傻女

2021-07-15 06:54  作者:夕枫香 81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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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月以前,我工作和生活都在红桥镇。这是个普通的川南小镇,唯一能凸显地方特色的,是一种名叫“红桥猪儿粑”的当地小吃,颇为名气,但或许知晓的人也不算多。从另一个角度来介绍,也许知道的人更多一点。喜欢旅游的人可能都知道四川宜宾的蜀南竹海吧,红桥镇就正好紧邻蜀南竹海南麓,也是蜀南竹海景区往南第一个小镇。小镇地理位置独特,属江安县管辖,东边是兴文县,西边是长宁县,正处于三县交界地。东可上云南、贵州,西往宜宾、成都。周边除蜀南竹海风景区外,还有兴文石海洞乡、珙县�k人悬棺、李庄古镇等风景名胜环绕,可谓别有天地。

  小镇民情质朴、恬淡闲适,人们都喜欢慢节奏生活,自有其风波不惊的古俗民风。不过小镇也曾繁荣过,当地煤矿及硫矿资源丰富,在八、九十年代时矿业开采成风,一度带动了地方经济突飞猛进,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乡。后来,出于对环境和矿物资源保护原因,政府关停了矿厂,小镇才又重归于百年古镇的平静,回复到如今的恬淡闲适。但毕竟有过风光的时期,经济的跌落相关收入问题,有的人迁徙异地,有的人外出务工创业,留下来的便继续着风波不惊的小日子。

  小镇东边有条名叫�U江的小河,对岸就是属于兴文县的玉屏乡街村,有三座石桥互通往来,居民们历来不因行政区域不同而分彼此,完全融为了一体。两边统一逢每月三、六、九为赶集场期,市集乡土气息浓厚,地方虽小,但“五脏“俱全,歌厅、餐馆、茶房、五金、农资、百货样样都有,同许多普通乡镇一样,主体消费还是偏向于农村居多。小镇平时街面上人很少,却算不得萧条,只有在赶场日十里八乡的都汇集而来,或做农产品交易,或在茶馆、酒肆会亲聚友,或捎买点时鲜、适用的东西回去。人们在窄窄的街道上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倒还显得非常闹热、繁华,也显现出了小镇的勃勃生机。

  其实,尽管小镇生活节奏较慢,可现代生活的气息还是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人们。尤其在吃穿用度方面,小镇人很接地气、也很时尚,毕竟也风光过,远近同样乡镇的人们都说:红桥人懂得吃、懂得穿、懂得玩,时代的气息感很浓重。而红桥人自有自己的生活,好静的人静享小镇的恬淡舒适,一壶洒、一盏茶,悠然自娱自乐,与世无争。好动的人喜欢在茶房、牌馆盘桓,搓搓麻将、打打大贰,一般赌资都不大,只是在小打小闹消磨时间而已。总之,还都各自相安无事,生活如同�U江河水,不急不缓,就那么静静的流淌。

  但小镇多数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喜欢晚饭后走步锻炼,反正可供走步的地方也多,或走小康街长街的,或走�U江河边步道的,或走各种乡村小道的,不一而足。几乎每天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在同一时间点出现在各自喜欢的行道上,或结伴、或独行,自由选择自认适合的运动方式,或快走、或慢行,直至天黑,才会归家散去。

  我与爱人是从前年开始走步锻炼的,因为时常觉得身体有所不适,可能缺乏活动,便试着用走步来调济一下。没想效果挺好,竟也喜好上了走步。我们喜欢走玉屏那边的一条村道,准确点说那是条玉红村的乡村公路。这条公路刚修建不久,是特地为该村油菜花景区建造的。每年三月上旬油菜花最为繁盛时,都会在这里同时举办油菜花节和“猪儿粑”美食节,那时公路两侧白的、黄的油菜花漫山开放、香气馥郁,游道上翠竹掩映、溪流涓涓,伴随着“猪儿粑”悠久传统美食的诱惑,引得附近县、市游人络绎不绝地前来观花赴会,或留影花丛,或慕名享用美食,留连忘返。

  因此,这条公路在平时也不允许大型车辆驶入,进入的小车也极少,在这里走步比较安全,也比较清静。每当步入这条村道时,道路旁边翠竹、溪流、田�Y、农户,加上山谷里清新的空气和不时吹来的阵阵凉风,在这样的环境里走步,使人犹如身临诗情画意般田园风光的感觉。

  去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发觉一同走步的人中都在悄悄地谈论着一老一少,起初也没如何在意是咋回事儿,及至有天发现在走步的人群中有一老一少有点与众不同,才知道说的可能就是她们。老的是个满头白发的婆婆,小的是个女孩,言语不清,行为比较怪异。小女孩看上去有十一、二岁左右,身高显得比同龄孩子要高,白白胖胖的,梳着两条麻花辫,浓眉大眼,穿着一般女孩都喜欢的花色连衣裙,干净整洁,看上去应该家景很好,或家里人对她很好。小女孩应该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有时突然会神情怪异地扑向旁边人,有要打人挠人的样子。而每当这时,那寸步不离的婆婆便会立即上前制止。虽然也未见其真正伤过人,但因为小女孩个子高大,却着实能吓人一大跳,所以大人小孩都有点怕她。

  后来才听人说,小女孩因为在胎中时母亲曾摔倒过,可能那时恰巧就伤到了脑子。出生时看起来也正正常常的,慢慢地越长大越不对劲。父母带到医院几经检查,才发现这孩子原来脑子出了问题。父母虽然内疚,倒是百般爱惜这个女儿。现在这小女孩看上去有十一、二岁的模样,其实才年仅八岁,心智却还在三、四岁,话也不如何会说,行为自然也难以控制了。这孩子父母今年外出打工去了,就托付给其外公、外波照管,那个寸步不离的婆婆就是小女孩的外婆。孩子本性就好动,老关在家里也怕养得更胖,所以每天两位老人就轮流将小女孩带出来走步,既能满足其好动的心理,也能让她多增加点锻炼活动。

  知道了小女孩的境遇,人们虽然仍有点怕小女孩惊吓人,但大多出于同情小女孩和其家人的不易,总会尽量避开小女孩的。对小女孩寸步不离的外婆或外公,人们却有一种油然而生的钦敬之意。而钦敬之意不仅是以他们年迈之躯对小女孩的细心与关照,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两位老人每次在带外孙女出来时,手中总会紧紧攥着一束“牛鞭杆”,用来制止捣蛋的外孙女吓唬人或伤到人,不惜用伤害自己心爱外孙女的方式,防止她伤害到别人的一种强烈责任意识。

  小镇的人对“牛鞭杆”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了,它是用随处可见的楠竹枝条做成的。这种枝条干后硬性强、柔韧度好,不易折断、好收捡,又容易获取。起初是庄稼人使牛时用来控制、鞭打牛用的,所以被叫作“牛鞭杆”。后来家长们发现这种“牛鞭杆”牛都能打服,何况人呢,就作为了管教玩劣孩子最有效、最顺手的利器,几乎家家必备。特别是那弹性十足的枝条和枝节处的环状突起部分击打在人身上时,瞬间就能凸显出一条条与竹枝状一模一样的肿痕,需一、二天后才能消散。那种伤害性不大,却令肌肤钻心的痛感和酸爽,成了一代代人深深的记忆。后来,由于孩子都矜贵了,才大多退出了家庭舞台。可见小女孩外公、外婆的良苦用心。

  我爱人心地柔软,除对小女孩身世深表同情外,也很体恤两位老人的善良和耐心,时常念叨着听到的祖孙三人生活近况。有时在路上相遇时,她都善意地对小女孩微笑着,并不刻意避开,且主动与小女孩身边的外公或外婆打招呼,以示亲近。我爱人身体瘦小,甚至小女孩看起来都比她高大壮实,最初有两次小女孩突然扑到她身边做出张牙舞爪的模样时,她居然也不躲避,仍然微笑着望向小女孩,仿佛正在旁观一个调皮的孩子,没有一丝的惊慌。倒是一旁的外婆吓得迅速举起了“牛鞭杆”准备制止。可奇怪的是,小女孩并没有继续作势或去抓挠她,而是突然停下来,摸了摸她的衣服就径自离开了。小女孩外婆满怀歉意地道歉,我爱人反倒安慰她:“小孩子都喜欢有人陪她玩,没事的!”

  之后有几次路遇小女孩时,我见她远远地竟在偷偷向我爱人扮鬼脸,我爱人仍然回以微笑,两人显得很相熟地用这种方式打着招呼。有时我们在前面走,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小女孩,她却突然赶上来,轻轻摸了摸我爱人的头发,又顾自跑开了。小女孩外婆虽然没有了惊慌,却仍上前表示了歉意,但神情上明显流露出了一丝宽慰。在我们看来,小女孩举动虽然怪异,却也不像传闻中那么的粗暴,似乎也有其纯良天性的一面。

  后来,听我爱人说,她在集市上见到过几次小女孩的外婆,并聊了天,问了许多关于小女孩的事。她说:“小女孩外婆说那孩子在家里玩劣得很,力气也很大,经常把家里的铁盆砸扁,碗、碟这些砸得稀碎。还趁大人不注意时,把水龙头大打开,弄得满屋是水,她却在水中爬滚,无论冬天还是夏天,都说自己热得很,这样才舒服。她外婆还说,那小女孩就是有点暴力倾向,出去时大人、小孩都被她打过,还赔过不少人家的伤药钱呢,所以每次出来,都必须准备一副‘牛鞭杆’才能镇住她。”

  “还有,那外婆老早就想问我了,她很奇怪小女孩怎么就没想要伤害我,而且表现得很友好。我也说不清其中原因,只能跟她说是小孩子喜欢有人陪她玩,其实内心里也很孤单、天性也是善良的,只要对她友善点,她也能分清好坏,不会太狂躁的。”

  不管怎样,那年夏天和秋天,我和爱人都喜欢在走步中遇见那小女孩,依然用她们默默的方式交流,然后成了我们日常感受颇深的话题,仿佛那小女孩已生活在我们中间。其实,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她的健康和无忧无虑,比起现代人多舛的烦恼和世间良知的纷争,或许她怪异举止的背后,却有着世人羡慕的更为轻松的一面。直至10月初,我爱人因要照看父亲和孩子去了外地,我也因工作调动离开了红桥镇,就再没到那条村道去走步,也就再没看见过那个小女孩了。

  今年4月的一天,我爱人突然给我打来电话,专门说了关于那个小女孩一件伤心的事。她说:“刚刚老家的朋友跟我说了一件事,听了我都伤心得哭了。说前不久,那外婆带小女孩出来上街,到丁字路口时,那阵大货车来往很多,小女孩突然疯跑穿越公路,外婆猝不及防想要拉住女孩,却双双被大货车给碾轧了。外婆当场就死了,小女孩却奇迹般地一身血污从车下爬了出来,抱着外婆嗷嗷哭叫,场面好惨哦。可惜了那外婆,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那丫头今后可咋办啊!”

  我听了也非常难过。这种意外之难比起正常的生老病死,亦或令常人难以承受之灾,何况小女孩痛失至爱外婆,今后却少了一份浓厚的依托和关爱,她的命运更将如何,无从知晓。且世间罹患无数,谁又能擅自轮回,也未可知。但愿那外婆魂灵安息,继续护�v那小女孩吧!

                         (散文编辑:江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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