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空寂

2020-08-22 09:25  作者:夕枫香 23 Views 评论 0 条
摘要:

六盘山下,几乎没有哪一个村庄不是依山而建,这就是把村庄叫做山村的原因。我的山村,不管是从南到北还是由北向南进入,只要一爬上山口壑岘,就能看见院落散布在田边、路旁,随意得像从山顶上扔下去的土块,陡然落地生根。 人在繁衍,院落在扩张。可是,从村”

六盘山下,几乎没有哪一个村庄不是依山而建,这就是把村庄叫做“山村”的原因。我的山村,不管是从南到北还是由北向南进入,只要一爬上山口壑岘,就能看见院落散布在田边、路旁,随意得像从山顶上扔下去的土块,陡然落地生根。

人在繁衍,院落在扩张。可是,从村子里的砂土路上穿过,我分明看到一些新修的院落挂了大锁,听不见鸡叫,看不到鸡跑,那种安静,如同村口沟坡上的那间土地庙。大门框上,过年时贴上去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春联依然如新。我听说,他们全迁走了,一些去了红寺堡移民新区,一些去了金昌开发区,个别老人随儿女去了繁华都市安度晚年。他们,最终是不是还要回来,不得而知。

整个山村的炊烟还在继续减少。但这不是山村的疼。

西北边,那里有山村唯一算得上平坦的土地,我一出家门就可入眼。入眼的还有一道院落----站在任何一条进入山村的土路上都能看见它,而且还会让人惊讶地张大嘴巴。它围墙坍塌,几座房子破败,青瓦上长满了绿苔。院子里蒿草纵横,几棵柏树高过屋顶,枝条肆意延伸。这座院落已经没有了生气,阴森的可怕。

我熟悉曾经充满人间气息的这坐院子。

院子大约是在一九八八年秋月建成,腊月搬了进去。因山村里的人们都张罗着过年,也就把恭贺乔迁的时间放到了正月。那个傍晚,主屋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愉快地吃饭喝酒。柱子夫妇脸上挂满了喜气,就像挂在他们家院子里的柏树上的彩纸一样。他们的孩子,男的叫永永,十一二岁模样,带着他名叫喜珠的妹妹,在院子里燃放鞭炮。他们是从北边的老院子里分出来的。老院子在北边,我几乎没有进去过,但门前的几棵杏树却保存在了记忆里,而因此觉得,谁家没有几棵杏树呢?似乎有了树,院落才更像院落。

山村贫瘠,几亩薄田打下的粮食并不能满足生活所需,几乎所有人家都为了过上好日子而努力着。于是,青壮年出门打工了,他们年底回来,穿着光鲜,不几年,翻修了房子,买上了摩托车。特别欣慰的是,这些刚过二十二三的毛头小伙,以前很难找上对象,有了钱后,找对象也不再成山村人的一块心病。

柱子急。虽然院子是新的,但家里仍然不太盈实。眼看着永永一天天长高,他寻思着也能挣上个油盐钱,填补生活。山村的中心有个废弃了的瓦窑坪,坪上是以前生产队里的养猪场。猪场停办后,空出了一些地皮和房子。这个地方经常由队里周转一些分家后还尚未及时建起新院子的人们。养猪场的西边,已经划分给了一户人家,东边约有一道院落大的地方还空闲着,自觉的人们知道它的用途,没有谁去争抢它。可是,当人们睁开眼睛,却突然发现那里新安上了一孔大门,并且,朝向山村道路的围墙上,开出一眼窗户。窗户打开后,人们知道那是一个小小的杂货店。店主不是别人,正是柱子。

柱子不是已经有新院落吗,为什么还有占下这个地方呢?山村里,没有人出面过问这事。不是不过问,而是不想去过问。我听说,柱子不好惹啊。土地还没有承包那会儿,柱子是队里的炮手,当雷雨来临前夕,柱子就会从地里早早地回来,到队里的仓库里领上火药,背在一个木箱子里,缓慢地朝山村的制高点北山顶走过。山顶有一间小房子,立着三门将军----钢炮,专门对付雷阵雨。当北边的黑云压过来时,钢炮会将架在炮口的瓦块送上云层。有一年夏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在给一门钢炮填充火药时自行燃烧了,火药喷溅了他一身,他也燃烧了起来。人们看到,一只火球从山顶滚到了山下。自此,柱子的性情大变,变得暴躁异常,只要他不顺意,就会站在村口破口大骂。只要他不高兴,手起刀落,就把乱跑的鸡的脑袋砍下来。的确,山村的孩子都怕他,他瞪大的眼睛充满杀气,让人不寒而栗。难怪,村子里有人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时说:“看,永永爹来了!”

快进入新世纪时,我曾去他那里买过东西。小店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羞涩了,而是在门前建起了两根檩的房子,立了几个货柜,俨然规模不错的小百货商店了。可是,他没有昔日的恶声恶语,尽管山村不在乎所谓的服务态度,但我还是看出了他一脸的疲劳和悲伤。我不能用语言去安慰他,生怕会触动他崩紧的神经。我知道,前不久,他的妻子离开了人世,而为什么选择死亡,人们有多个揣测结果,但未经证实,似乎仍然是个谜团。据说,柱子像平常一样,挑粪上山,回来后去了他的商店里,中午回家,他家的那道新院子的大门从里面反插着,他喊了几声,见没有人应答,就撞开了大门。迎着他面的不是妻子的笑脸,而是妻子悬吊在屋檐下。

这是整个山村的悲哀。这时节,他那叫珠珠的女儿已经嫁人,得到娘去世的消息后,她多次悲痛地昏倒在回来的路上。但他的儿子永永却不能及时回来,他随着打工的队伍远到了内蒙。等他回来时,按照山村的风俗,他的娘已经入土为安。头七纸后,儿子又奔走异地他乡,女儿回到了婆家。人们揣测,是换亲引来的后果?在山村,换亲并不鲜见,当儿子长大找不到对象时,不得不去拿年小的妹子去给兄长互换个对象。永永我见过,个子高,脸圆,长得很是清俊。按说,这样的小伙子也不难处个对象,可或许是因为他爹名声的原因,二十岁后仍然没有媒人上门提亲。男孩子过了这个黄金年龄,等于进入了危险段,无奈,他的爹妈作主,以女儿珠珠为他换了个对象,只是,还没有过门,本打算这年腊月办喜事呢。

我离开山村,尤其是人到中年,因忙于安顿自己的生活,便很少回家。可一些消息风一样吹进耳朵,让你吸口冷气,回避不及,扼腕悲叹。

还是关于柱子家的消息。柱子的妻子烧三年纸时,对山村来说也是件大事。尽管她去世的早,但习惯上,人们都把三年纪念日当做喜事来过。只是,像她毕竟不是高寿,就有了一些忌讳,山村也掌握着分寸,纪念日搞的相对简单些。按照程序,早上去她的坟头烧纸,然后在大门和主屋贴上红对联,人们没有像过去办喜事那样玩闹,围坐在一起喝了主家的敬酒,都早早回去了。永永为了给娘烧纸,提前回家,计划过几天离开。珠珠从坟上回来,看天色尚早,加上婆家还有许多活计等着她,便急着回去了。

柱子父子累了一天,天擦黑时,和儿子一起在门前烧了张纸,也就早早睡了。

柱子白天喝了不少茶水,凌晨两三点,他被尿憋醒。拉亮灯,身边不见了儿子永永。厕所在院子里,他以为永永也上厕所去了。开门,出去,外面黑乎乎地,有东西撞在他的身上。适应了外面的黑暗,借着从屋内透出的灯光,他终于看清,是儿子撞了他----永永一丝不挂地吊在屋檐下,已然没有气息。柱子朝夜空大吼了几声,凄厉、悲怆、恐惧。然后,他昏了过去。山村的静谧也被他撕破。

如今,那道“新”院不再有新意,想必柱子再没有踏进去过一步。

到底是什么原因招致他们家如此下场?没有结论。山村的人们茶余饭后悄声议论,“那道新院凶,不能住人。”“肯定是换头亲不如意,后悔罢。”“永永那娃是被他娘叫走了。”最多的议论是:“占两道院谁住?两道院就意味着住两种人,祸端早就留下了。”很多说法都往迷信与贪婪上靠,不管有无道理,正确与否,空荡荡的院落好像永远诉说着一种痛。

而似乎,院落不仅是山村的物质构成,更是人们的精神构成。

山村四山环抱,但不一定每一个山弯都是建院的好地方。东山行,于是,所有的院落从东山腰开始洒了下来,一直延伸到平坦的山村腹地。我家院落的后上方,住着土生一家。土生爹娘在我的记忆中比较清晰。老人家的眼边经常红肿,弓着腰,戴着顶黑色瓜牙帽,言语不多,出入在山村的田地的麦场里。现在想起来,土生的长相与他爹几乎没有差异,只是土生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土生娘打从娶进山村,据说身体一直不好(尽管她生了两女三男),长时间在家里呆着,很少出工上地。她家养蜂,秋季时,她总会在一个傍晚出现在我家院墙边,看着院子里的动静,喊着我的母亲----山村有山村的讲究,不直呼大人的名字,叫的是我大哥的名字。我的母亲听到后也满心欢喜,拿了瓷缸子,去她家取蜂蜜水。蜂蜜水是洗蜂巢时淋出来的,清,淡黄,可蜂蜜的浓香不减,充满美味惯有的诱惑。多少年,我一直对他们抱有好感。

一九九五年前后,土生的爹娘尚在人世。他二哥娶妻早就分了出去,偌大的老院子里,就剩下他和他的大哥德生两个光棍陪伴着老人。德生已经年过四十,娶妻无望,土生正当二十六七,处在婚育的好年龄。土生身体壮实,算得上一个好劳力。可奇怪的是没有哪家女子愿意嫁过来。有人给土生爹娘建议说,“你家老院子让人一看就是穷人家,谁愿意把女子嫁来受罪?”于是,老人家倾其所有,把房子重新修葺了一遍,大门也进行了精心装饰,当时,那门头应该是山村最亮堂的。从南山口远眺,大门上的瓷片一闪一闪的,感觉那是个富足人家。而不久,两位老从先后离开了人世。

在山村,没有了老人,未成家的后人基本都变得懒惰。德生和土生弟兄大约如此。村子里的人看着急,便动员他们出去打工,赚钱回来好过日子,或者在外面混得更好一些。进入新世纪后,他们果真出门去了,一年后,土生回来了,德生没有回来。听说,他少言寡语,又能吃苦,正好有个中年妇女殁了男人,就把他招了过去。这对于山村来说,算是个安慰。

第二年,土生又出去了。他的勤劳,让人们夸赞不已,心想他今后也会有个好的归宿。年底,有人看见他回来了。可是,好长时间里,他却不出家门,去和乡亲们聊聊外面的世界。当人们与他见面时,却发现他有些异常,眼神贼溜溜地,说话巅三倒四。最终,他的情况从外村与他一同出外打工者的口中得到证实:土生根本没有认真打工挣钱,而是加入到当地一个什么组织里,练什么米面自来的神功。该组织被警方捣毁后,他已经是走火入魔。

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五年间,我在老家至少三次见到过他。那是老家里办白事和喜事时。他蜷缩在墙角,守着一只火炉,除了认真地完成总管交待的烧开水的任务外,其他时间里,他都在不知疲倦地喝茶,喝茶。土生与我同龄,一起上过小学,一起睡过我家的大炕。好在他的脸上没有一根令人讨厌的胡须。我走了过去,他朝我笑笑。我说他长胖了,他说,那是每天吃抑制狂躁的激素药导致的。我问,生活困难吗?他乐了,说,不困难,领低保,咱是残疾人。他又补充说,没有米面和清油了,咱就到乡政府去要。我疑惑地问,人家给不?他说,不给,我的病就犯了。我看到了他得意地笑。

一抬头,就看见他家的大门。时光流水,已经把瓷片上的光华洗净,甚至,那些脱落的瓷片真好像坏掉的门牙。

守望着空院子的不止他们。在最后一次见到土生时,还见到了与我一起长大的小灵。

小灵家的院子大,能分我家的两个。院子里长着一棵酸梨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春天时我们去他家的院子捉盘旋在梨花上的狗蜂。蜂好像没刺,个头大,显得笨拙。捉起来,放进卷好的纸筒,听“嗡嗡”地叫声,很是开心。酸梨成熟后,他的爹娘不同意我们采摘,那可是走亲戚的好礼品,也是治咳嗽的好偏方。但允许我们拣拾树下的落果。他家的房子修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一间正对着大门的上房,东边一间小房子和一间厨房。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小灵没有成家,应当怪罪他上嘴唇上的一个肉疙瘩,山村里有许多人这样认为。其实,小灵以前没有这东西,我们八九岁时,生产队还存在,孩子们放学后经常结伙去拾粪,一则帮大人完成队里的任务,二则,如果是驴粪或者牛粪,晒干了还可用于冬天填炕取暖。我们有惯用的方法,可在牲口的屁股上轻轻挠动,牲口肛门发痒后,便会排出粪便。而不幸的是,那次方法失灵,一头性情温顺的黄牛突然扬起后蹄,不偏不倚命中了小灵的嘴巴,他连人带筐滚下了山坡。所幸的是黄牛没有踢到他的头颅,滚下山坡后也没有造成什么致命的伤残。但嘴巴好起来后,因为没有经过医生处理,他的上唇就留下了豌豆大的疙瘩。

小灵的姐姐相继出嫁。随着小灵年龄的增长,他的婚姻大事让所有人担心。曾经有人主张以他的妹妹给他换一个媳妇,却得到了小灵的坚决抵抗和反对。爹娘拗不过他,只好听天由命。有人建议他去医院做个小手术,去掉肉疙瘩,也同样遭到了他的坚决抵抗和反对。他觉得,肉疙瘩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实在是多此一举。若是说影响美观,一个男人,丑陋点难道就是毛病?其实小灵的观点并没有错,可错就错在他对普遍审美缺少认识。

拖过了三十,又拖过了四十。拖到他的爹娘满含心事去世。

那天,我从他家门前走过,他正好出来,就喊我。我见他目光失神,脸色发黄,头发很长,也沾了不少土灰和油污,衬衣领口也围着一圈黑。我给他递了一枝烟,他不抽,顺手架在耳背上。他对我说,家里乱烘烘的,就不请你进去坐坐了。我对他说,应该洗理一下头发了,他说,不洗,洗过就又脏了,闲事。我说你把衣服换洗一下吧,他说,费时间的很,洗过就又脏了。我说,你没有出去打工?他说,挣上钱也没地方花,不去。我说,不打算把房子修一下?他说,一个人守望着就行,修了也没用处。

我朝院子里张望,那棵酸梨树还在,树下有几只鸡跑动。快要坍塌的房子十分低矮,对比中,院子显得那么宽大,大得无当,大得冷清。而那个大门,一片经年的门扇斜掉着,好像挫裂的嘴。走远了,仍然能听见它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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