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奠

2022-01-07 13:02  作者:夕枫香 2 Views 评论 0 条

【导读】外公,去吧,安心的去吧,到一个属于你的世界,去和外婆团圆吧。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别忘了你的外孙,你可以走进他的梦境,任他扑在你的怀里,痛哭一场。
  
  诗人艾青在他的成名作《大堰河——我的保姆》里有这样的诗句——
  “大堰河她走了,含恨地走了,她走时,他的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走了,含恨地走了,而她的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回环反复,勾起人无限的忧伤无奈和痛惜。
  再读这一首诗歌的时候,经意不经意间我就想起了我的外公。我的心里也充盈着一股厚重的无奈哀惋痛惜。因为外公去的时候,我也是不在他的旁侧。
  那是我到外地读书的第二年。寒假到了,终于可以一抛学业的重负,欢欣惬意的玩玩了。
  回到家里,我到处找妈妈,却找不到,隔壁的婶婶告诉我,妈妈在另一个婶婶家,我就欢快的跑去,见到妈妈的时候,她正坐着,和那个婶婶说话,一看见我,就有些眼泪花花的,叹了一口气:“哎,你回来晚了;没赶上给你外公送埋!”
  那一刻,突然有一种重重的跌落的感觉:“外公——送埋?!外公怎么啦?!”
  当我真正的领悟这句话背后的意蕴,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婶婶在一旁埋怨妈妈:“你啊,你,一见孩子,怎么就说这?!你看看,刚才还高高兴兴的,这会儿脸色就变成这样子啦!”
  妈妈又在一旁独自喃喃道:“去了也好;年纪那么大了,身体又是那样子,腿不好,走不了,喉咙也不好,常常是喘啊喘的,看得人心里直难受!”
  “行了,行了;你看看孩子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别说那些啦!”婶婶又在一旁劝慰妈妈。
  “回吧!”妈妈一边往起站,一边说:“本来说给你打电话,让你见你外公最后一眼;可你快考试了,又怕影响你;你舅舅就不让给你打电话。哎,没想到你外公去的时候,你这个他最疼的外孙却不在他身边,哎!”
  我跟在妈妈后面,一种很失落的感觉;见到妈妈之前的饿那种欢快喜悦已经到了九宵云外,无法再触及。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是我可以肯定那是一种怎样的阴郁。
  整整一天,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也不想吃饭,不想喝水;眼前扑闪着外公的面影:一个瘦削而病弱但是依然显露着一股书卷气的老人在一片阴翳里,缓缓的翻动着书页,他那一双手,也已经像他的脸一样,显出历经沧桑之后的衰老,粗糙的让人不忍一睹!
  在我的记忆里面,外公就是这样的。
  但是,听爷爷说:外公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子;他是一个书塾的先生——爷爷就是他的学生;外公魁伟高大,英俊之中又流露着一股书卷气,显得温文尔雅;风衣,礼帽,文明杖,更衬托出他的超凡脱俗——这就是年轻时候的外公。
  爷爷说,外公常常拿着一把戒尺,那个学生淘气了,就得伸出手,接受惩罚。
  爷爷没有说过外公是怎样上课的,但是,我想那一定像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哪个老先生一样,很自得拖长了声音给学生读一些东西吧。
  他的学生也可能会一个一个走到他的跟前,去背书;那时候,他们肯定都是怀着一种怯怯的感觉吧,我在想,他们肯定会急急的看看外公的脸色,又赶紧把头低下,颞颥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勾不教,性乃迁……”外公则一脸威严,用一种挑剔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学生。有时候,碰一碰书桌上的戒尺,当然,只是一种自然或者不自然的习惯,并不是要可以地去惩罚谁!
  外公的那些学生也肯定会把自己的功课拿给老师,让老师审阅;外公则用毛笔在学生们的功课上批上蝇头小楷——外公的毛笔字写的很漂亮;也可能像他那样受过严格的国学训练的人都是那样啊;在我十三四岁的时候,我曾经缠着外公给我写几个字,外公拗不过我,就用我的毛笔蘸上墨汁,在一张白纸上给我写下了这样一句话:“静坐常思自己过,闲谈勿论他人非!”十四个字是那样的娟秀而可人,让人一见就萌发爱怜之心。
  我想:外公也一定会像我的小学的那一位老师那样,给他的学生们讲很多故事,也讲项羽,讲刘邦,讲韩信;将淹没在历史里的尔愚我乍,是是非非,讲真善美,讲假丑恶。
  他也一定会给他的学生抄一些很有警醒的力度的话语: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需躬行;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他的学生会不会也像鲁迅他们那样,跑出去,在书塾外面的园子里面,找知了的蜕了的皮,挖蚯蚓,掘草根;会不会有像鲁迅那样的学生,上课的时刻,低着头,偷偷地描图画,或者,那时候也有学生像我们现在的孩子,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的看一些课外书;那时侯,课外书一定很少,很少,只有那些七侠啊五鼠啊,三国啊,儒林外史,水浒啊什么,不会像现在这么多吧!
  外公看见了,会不会也像我们那个老师那样,皱皱眉,却不恼怒,只是想个其他的办法,让孩子们转移视线,会吗?因为我总觉得外公是一个非常和善的人,他不会恶狠狠的拿着戒尺敲打学生的头的!
  如果学生背书背不出来,外公会怎么样?他一定会把他当年求学的经历讲给学生——就像随圆主人对黄生借书时候的一番语重心长,又想宋濂对自己同乡的后生那样,殷殷不倦。
  他还一定会给学生讲吕泾野状元的故事。这是我们这个小县城几千年的历史里唯一的一个状元郎!
  有人说,他能够高中榜首,全因为大宦官刘锦一句无心的“多口多口”的马虎语,但是,外公不相信这样的说法,这个县城里面每一个人都不会相信的。
  外公会给学生们讲吕状元在高陵塔底下修县志时的一段佳话:他的朋友马溪田不小心碰翻了酒盅,为了掩饰自己的粗心,就用一个手指把桌面上的酒引向我们的状元郎,微微一笑:“一渠流泾野!”遮掩的如此巧妙。我们的状元郎却更胜一酬,不慌不乱,两个手指蘸酒,在桌面上划下两道印痕,还是淡然的一笑:“二水灌溪田”“哈哈哈!”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声塔里面传出,扎根于这一方土地,亲近于这一方百姓。
  外公肯定还会给他的学生门讲在宫门外,皇帝故意刁难我们的状元郎,他却以自己的敏捷才思轻松化解,那从半空飘落的撕碎的圣旨啊,立即成了状元脱口的奇诗妙歌,连皇帝都不禁骇然,从城门上走下来,要见识一下这个不同寻常的少年
  他一定会给他的学生讲这些的,因为他就曾经给我讲过这些;他说,他少年读书的时候,就是在吕状元的祠堂里,在状元威严的目光的注视下,他真的不敢有半分的懈怠,苦吟苦背,苦背哭吟,终于学有所成,成了一个书塾的先生
  外公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先生
  但是,在后来那个混乱的年代里,黑白颠倒,善恶不分,对错莫辩,外公成了一个被世俗社会所不容的邪恶分子。
  “来!把蒙某某拉上来!”戴着用报纸糊的高帽子的外公就被推推搡搡地推上来,那时,所有人都毫无原由的藐视这一个曾经倍受尊敬的先生,其实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见大家蔑视,也跟着蔑视,完全是一种从众的心态。
  扫马路,就他一个人,用一个大扫把,扑,扑,扑,扫啊,扫啊,那曾经握笔的手啊,只能笨拙的抱着扫把,那曾经对孩子们满怀关爱的目光,只能对着灰突突的凹凸不平的土地。
  不知道外公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会不会哭,会吧,因为,我知道,当一个受到磨难时候,那一种痛苦的心境,只有哭出来,他才能得到解脱,他才能得到解脱,真的,只有这样,才能解脱,但是,如果你要问我原因,我也不能说出来。
  不知道外公有没有想过撒手人世,因为顾城说过一句“睡吧,闭上双眼,世界就与你无关。”但是,他却不能那样子,不能抛下妻儿,寻找一个人的解脱,不是蓄而待发,将以有为,只是,在内心里面,放不下那一份厚重的亲情
  人,有时,很复杂,有时,又很简单。真的,就是这样。当你一切都抓不住的时候,你所期盼的惟有亲情,惟有亲情,如此而已!
  外婆却忍受不了这样蝼蚁一样的生活,含恨的死去了;那时,外公,你哭了吗?你一定哭了,或者,在旁人眼里,你冷石心肠,漠然以对,但你一定会哭,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你的眼泪会刷刷的流啊流啊,流啊流啊!
  一个人越是脆弱,越害怕表现的脆弱,人在那个时候,是多么的复杂,——生怕别人会洞穿自己的内心。你的外孙知道这一些,知道!他知道你一定为外婆哭过,哭地很伤心,很伤心
  看着自己的孩子因为自己而遭受别人的冷眼,你的心会不会有一种刀绞的感觉?
  我想起了在我整日闷闷不乐的时候,妈妈的黯然,其实,每一个为人父母者都这样,希望自己的孩子过的好一些,好一些。
  你一定在心里怪罪自己,怪罪自己不能给这个家一点点的温馨,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家庭的罪人,不想也不敢去面对谁,为自己画了一个圈,不想走出去,也不想别人走进来。
  你的外孙说的对吗?对吗?!
  噩梦般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外公,你笑了吗?
  但是在非人的磨难里,你失去了健康,你的腿一到冬天就走不成路,你的喉咙一到冬天就呼吸困难,你活着,但是,很累,是吗?
  记得,每年都有一段日子,我会把你接过来,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那时,你的身体是非常的糟糕,常常都带着好大好大的一包药。
  每天早上你都会起的很早,很早,端个小凳子,坐在桌子旁,很安静的,很安静的,不说话,也不望着什么!
  你等着妈妈给你烧一壶热水,泡一壶茶,缓缓地,缓缓地,品着,一口一口,显得很安详,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子,是吗?
  那时,你的心里会不会想起外婆,会不会突然涌起一份伤感;你会不会想起那些对你进行过摧残的人,会不会有一种微微的恨意?!
  你不用开口,你的外孙知道你的内心。
  梦想的泯灭,尊严的丧失,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飘杳的时候,我知道那是怎样的心境!
  曹操在过一个旧日朋友的坟墓前,曾经笑地腹痛而不能语,想起你的时候,你的外孙也会这样的,还记得吗?那一次,我把自己从旧书摊上买来的《三子经》那个你看,后来却发现这本书不见了,找啊找,找啊找,始终没有找到,正当我懊恼自己粗心大意的时候,一次去看你,你却给了我一些钱,对我说:“你给你另买一本吧;这本就送给外公吧!”
  外公,你一生的磨难都因为书,但是,现在,你却还是对书爱的执着。
  那时,我却只能笑啦!笑外公在这方面的痴!
  外公啊,我的身上流着你的血,我会不会把你走过的路再走一边?!
  还记得一次你给我们送一条小狗。小狗装在带子里,来了,我们问:狗是什么颜色的?
  你摇摇头:“不知道!”
  所有的人都笑了,笑你,我也笑了,笑你。
  其实,或许,每一个读书人都是这样吧!
  就像希腊的那个哲学家,为了仰望天空,却忽略了脚下的陷阱,是吗?
  你的外孙说的对吗?
  你去了,我第一次在你的灵前,是那样的失落,无语,焚三只香,烟雾袅袅,朦胧着人的思绪,透过这一片混沌,我看见你的和蔼的遗像,你微微笑着,向着我,向着这个世界
  你不怪这个世界吗?
  外公,去吧,安心的去吧,到一个属于你的世界,去和外婆团圆吧。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别忘了你的外孙,你可以走进他的梦境,任他扑在你的怀里,痛哭一场。
  外公!去吧,你的外孙会记得在清明的时候祭奠你,那祭奠虽然单薄,却寄予他全部的爱!
  这一篇文章你怕读不到吧,我会象韩愈那样,他把写给自己侄子的祭文焚烧给自己的侄子,因为只有这样,两个世界才能有所牵连,是吗?我也会这样做的!
  我相信你一定会读到我写给你的祭文!

责任编辑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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