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祖坟

2022-01-07 13:01  作者:夕枫香 1 Views 评论 0 条

【导读】“暖日宜乘轿,春风堪信马,恰寒食有两百处秋千架。向人娇杏花,扑人衣柳花,迎人笑桃花。来往画船游,招贴青旗挂。”(马致远《题西湖》)清明的踏青挂山,在相对寂静的浅丘陵中.... 

 

  人有日课,年课,这都是一天或一年中必须要做的事情,譬如每一年的清明节,我们兄弟总要到祖宗的坟茔前扫墓,坚持了几十年,成为一个不变的固有的习惯了。
  
  那年我在深圳做编辑工作,清明节不象现在,国家还没有设立为法定假,赶不回来。我于是早早地打电话给大哥,拜托他帮我多烧几炷香和钱纸,我则在宝安四区的住房内点上香烟,向北遥祭了一番。我知道,我深爱着的母亲,还刚刚静躺在青山中,只有三个年头。尤其在外谋生,那种对母亲父亲思念,无以言表,刻骨铭心。
  
  我的这个习惯,除了有亲情的牵绊,重要的还是父亲自小潜移默化的结果。父亲每年的清明,总要带我们去踏青扫墓,在山间那冬茅草丛生的坟茔前,烧香、点烛、焚冥钱、上三牲、茶、酒敬祭,荷锄将带土的草皮,一块块精致地从春土中剥离揭下来,放在坟茔顶上,压着三片钱纸。然后三跪九拜,默念一会先人,完了,放一卦鞭炮,便启程回家
  
  我当时颇为不解地问父亲父亲说,那是清明节乡间的习俗。俗话说“不望节,不望年,只望清明一吊钱。”“挂山寻坟,烧包记名”。不论老坟、新坟,清明节一过,只要是坟茔上去了杂树、加了土、罱了堆的,那才是有人“烧映”(方言,照管)的坟茔,意味着后人兴旺。我听后,拿眼儿巡睃了一圈,还真如父亲所说,有些坟茔顶上一累累草皮堆得老高,而有的坟茔则可怜地龟缩在草丛中,无人顾及,成为孤坟野墓。
  
  我生长在这种传统的家庭熏陶中,潜意识里也深刻地打下了父亲教诲的烙印。特别是年岁大了,有了自已的后代,这种亲情的特殊的薪薪相传方式,已化作了更加自觉的行为。并且对超越父辈那代的祖宗的探究,成为我的一大兴趣爱好。这个清明节,我也象父亲当年一样,带着儿子去挂山扫墓。同时,带上一个小本本,将那块高祖的墓碑上的碑文抄录下来,录入我的电脑中。
  
  现在的祖宗坟茔,是父亲生前完成的一桩事业。父亲用心良苦,不但将自已的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亲都迁葬到了一起,而且还给自已夫妻俩都立了生茔碑,留好了放置的位置,单等百年之后,将“筋团”放进去便好了。我知道,父亲一方面是怕子孙在日后的清明,每座坟茔间来回穿梭地扫墓,麻烦;另一方面也是想在生前,看见自已死后入住的那一座坟茔究竟是怎样的模样;更重要的是,他历来作为一个孝子模范,想永远陪伴在那些老人们身边,在冥府中也能亲聆他们的教诲,随时随地服侍着他们。
  
  父亲相信有冥中世界,那片天地中依然有伦常道德,依然有亲情友爱。父亲认为人之生死,不过是肉身在世上的泯灭,而精魄却依然生活在另一个善良世界里。父亲善良的,可我总想,父亲的这番努力,是否讨好呢?当年祖父和曾祖父水火不容,死后又被父亲安排住在一起,是否又符合他们自已的心愿呢?后来,我想通了,曾祖父其实是爱祖父的,那种爱,是恨铁不成钢的爱。如果他们真的生活在一起,只要有父亲母亲在,还会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和不满呢?更何况,每年看着我们子子孙孙去祭拜的场面,那种恩怨又有什么化解不了的呢?
  
  父亲追求的便是这么一种圆满呢。
  
  踏着松软如纯毛地毯的春土,听着鸟们欢快的清脆啼叫,我们穿过满是绿蕨、松枝和破土春笋的竹林间。祖茔前那屋人家的守家犬,看见生人侵入了它的领地,正拿腔作势地狂吠着。竹林间阴沁的春风吹过,叶儿喇啦啦地作响。穿过竹林便是一片橙园,略高处,便是祖坟所在。今天,按风水先生讲是不宜动土的,因此,除省去了打草皮的环节外,其它的程序却是严格按父亲当年的扫墓所做的,依葫芦画瓢,也很程式化了。今年最大的不同,便是我专心致志的抄录墓碑了。
  
  这块墓碑是上好的青石料制成的,尽管父亲后来所立的墓碑,也是在石雕工艺铺里选取的上好石料,但俩俩相比,后来的石料却差了许多。说起这块石碑,两位兄长讲出了许多故事呢。父亲是个工作狂,家里的大小事情由母亲打理。文革中,母亲担心墓碑和一对有精美曲梅和艳菊的石鼓会被“破四旧”,赶紧请人将墓碑、石鼓等与先人的遗骸一起用土深埋起来。风声渐过后,才又挖将出来。要不,哪能保存得这么完好,这是母亲的功劳。听说那个时候,母亲还藏过很多的东西,二哥看见过母亲从菜土里挖出过一个泛着气泡的油纸包,当打开来时,里面的好多古字画,一触摸,稀烂如泥。母亲不知道在湖南这样的潮湿气候环境下,对字画文物的保存,连专家都是望而头痛的难题呢?
  
  从墓碑一笔一划斧凿的文字中,我粗略地知道了高祖父那一代情况。
  
  高祖父属古字派,字谦恒,�终�是他的名字。俩兄弟中,他居长。他性情和霭,待人宽厚,读书为文,“士有韬声井里”,是乡邑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喻姓本就是地方上的大姓巨族,高祖父作为其杰出代表,在地方上是说一不二的角儿。成年后,同乡中有一个著名的文人吴半江,在与高祖父的诗歌唱酬交往中,特别赏识高祖的文才,时常在妻子面前夸耀高祖父的才学。吴半江的妻子极为欣赏高祖父的人品才学,主动找到高祖父的父亲朗轩公,要将自已待字闺中的次女积凤许配喻家。朗轩公觉得门当户对,便明媒正娶,将儿媳妇迎娶到喻府。高祖父母婚后十分恩爱,高祖母知书达礼,也是吴家培养出来的优秀角儿。嫁到夫家后,高祖母承世训,入门持家精明讲理,很会做人。舅姑妯娌之间,相当和睦。夫妻俩一共生育了七胎,三男四女一大帮子。尽管祖业尚丰,但家怕几口,夫妻俩“同心黾勉,作苦操持”,仍出现经济告急情况。秉承细水长流家风和乐于自力创业的高祖父,也对生活负担的加重,隐隐生出几许担忧。左思右想,高祖父决定放下心爱的书籍和笔墨,走出书斋小天地,弃学从商,亲自带领儿子们,做起了生意买卖。
  
  我原来以为是曾祖父那一辈开始从商的,从墓碑看来,还要上溯到高祖父那一辈。我们老家在义口,那年月,从杜家山出发,高祖父携妻带口,在道光年间来到这个建于元朝的商业重镇,开始了坐地经商的商贾生涯。创业之初的艰辛和后来数十年的积累,我们无从知道详细的情况。只是从墓碑文字里知晓了一点点信息:至曾祖父掌权经营的时候,家业“绰有余裕矣”。在当地,高祖父创立的“怡和福”商号,成为长寿街的百年老字号,喻家也成为当地相当富裕的小康户子了。
  
  “树大分杈,崽大分家”。一家子一分为二,长男庆桢一脉,生有三个孙子两个曾孙,其中一个曾孙便是我们亲爱的叔父(名庞眉,字芬),大哥承继叔父后,延续了那脉的香火;老三庆扬早夭,此一脉无子嗣,便此断了;剩下来就是居于次男位子的庆藩,也就是我的曾祖父伯琴,三代单苗相传,至我父亲那代只有一根独苗。
  
  高祖父母先后逝世于民国创立之初的第一、二年,当时父亲和叔父还很小。曾祖父接下了家族商号经营的担子,成为掌柜老板。并将现在的老铺屋业产从舅父手中购置转让进来,尽管做的还是油盐生意,但扩大了规模,生意越来越红火。高祖当年带着一家老小走进了古镇的商埠,曾祖父却在描画着,踌躇满志地要到县城、武汉等更大的口岸上去做大买卖。为此,他在县城东街商业核心地段(现药材公司)购置了铺屋,开起了“怡和福”的分号。几次准备举家迁往武汉,后来由于兵荒马乱,这个想法只得作罢。日本人轰炸县城后,曾祖父购置的铺屋被炸,一家人仍回到长寿街的原点。
  
  高祖父不恃才傲物,不为富失义,为人低调不炫赫,秉持忠实俭勤之素,霭亲睦邻,公道诚信,颇受人敬重。曾祖父也全盘秉承了其衣钵,不趋炎附势,有《乔家大院》中乔老爷的气派和风度。对待乡绅官吏,不相投或看不上眼的,不屑一顾,唯我独尊。那些人造访,曾祖父端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鼻孔嗯两声,便不搭理你了。而对待平民和叫化,则起身躬迎,张茶问暖,全然是另一付模样。解放前夕,法币贬值,平江地方商号等开始自发货币,曾祖父也站在时代潮头,发行了“怡和福”的钞票。因为有坚实的经济作后盾,曾祖父的钞票流通起来,是硬梆梆的响当当的。但也起过波澜,因为脾气犟得罪了某乡绅,他便利用也在发行“呷苦堂”货币的栖流院“叫花子”,在社会上散布“怡和福”要垮的谣言,形成了挤兑银元的场面。对此,曾祖父满面笑容地来一个兑现一个,过了两三天,也不见阻手断炊,谣言不攻自破。人们说:乱弹琴!叫花子的话哪听得,伯琴的票子是最硬的。风暴过后,反而帮了曾祖父,生意因为货币的信誉度高而再度兴旺起来。
  
  解放后,高祖父一脉到了父亲这一辈只剩下嫡堂俩兄弟,尽管叔父也自立门户,于1947年举家搬到河狮坳乡下,靠耕读传家和做帐房先生度日,但一直以来,父亲和叔父关系好过亲兄弟般,几十年相敬如宾,困厄相扶,亲密无间,情同手足。我们也从来不把叔父当个人看待。知道叔父与父亲是嫡堂关系,于我,并没有多久时间。我母亲嫁来喻家后,一口气帮喻家生育了三男二女,不但帮庆藩这一脉延续了旺盛的香火,而且庆桢那一脉也因为大哥过继给叔父而延续了下来。这可能是父母亲执意要在身后与高祖们住在一起的,另一个隐蔽的原因吧。这也好理解,在中国这样一个传统的社会,传宗接代是最重要的职责。父亲尽了职责,他们有资格陪伴在祖宗们身边哟。
  
  附带交待一句,父亲其实还有一兄弟,那是父亲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曾祖父的家长作风,父亲的后母被祖父休了,那位祖母带走了胎中的叔父,回到阳雀垅南塘娘家,生下叔叔这个遗腹子方辉南。据说出生时,方家将其抱来交给曾祖父,曾祖父思虑再三,恐旁人议论喻家爱孙不爱媳妇,于是建议让叔父承继其舅父。三十多年后,弟弟找到哥哥,俩兄弟相认,从此兄弟往来走动,父亲尽力帮助他,兄弟俩感情甚好。这个叔叔,我们都称之为外继叔父,这是墓碑上没有体现出来的。
  
  至于高祖门下四个外嫁的女儿,远的土龙,近的只在邵阳、雅岗,按照“一代亲、二代表、三代了”的乡俗,那些血缘维系的纽带,随着时代的变迁和来往的亲疏而彻底断裂,至现在也没有了任何联系。
  
  我在墓碑前,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呼吸着夹杂着花草香气的春天特有的气息,想象着高祖“夫妻同甘共苦、偕老康宁、子孙层绕、莘莘蒸蒸、环顾足自娱乐”的场面,那是一种含饴至乐的境界呢。我还想象着高祖坚守信用、童叟无欺,诚实经营,不张扬、不外露,平日乐善好施,不媚俗、不畏官,具有强烈的正义感,“有长者风范”;这种风范,也因因传承下来,已深植在后代子孙的灵魂骨髓,这是一种精神性格的血脉传承,是一种多么宝贵的血缘财富哟。
  
  “暖日宜乘轿,春风堪信马,恰寒食有两百处秋千架。向人娇杏花,扑人衣柳花,迎人笑桃花。来往画船游,招贴青旗挂。”(马致远《题西湖》)清明的踏青挂山,在相对寂静的浅丘陵中,在流动着酽酽血缘亲情的特殊环境里,虽没有马致远笔下描写的寒食清明那般雅致热闹场面,但多了一份肃穆、一份追思、一缕感恩、一份绵绵不断的怀念。我想,清明节上坟祭祖扫墓的本意,大致便在于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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