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父亲肩头

2021-12-04 23:17  作者:夕枫香 7 Views 评论 0 条

【导读】女儿半岁的时候,我把她抱到父亲床边,叫女儿喊外公,他浑浊的双眼里含着泪花,医生说他时日不多,我常常在笑着教女儿对着他笑时背过身去拭泪。  
  
  父亲离开我已经十年了,记得他走的时候,我没有掉一滴泪,后来我曾在我的一篇文章里写道:父亲去世了,在他灵前,我没有一滴眼泪,我没泪是因为我爱他爱到了极致,甚至从来不相信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还有着余温的身体让我觉得他只是因为累了、睡着了……
  十年过去了,我于父亲记忆依然那么深刻。
  小时候,父亲因为婚后十年才有了我,所以倍加珍爱,在那个还是男尊女卑时代农村里,我享受着别的女孩子所不能享受的待遇。父亲常常将我顶在头上,让我坐在他的肩头,他喜欢我用稚嫩的双手握着他厚厚的耳垂,然后冲着一街的人笑:这是我女娃!
  过年的时候,他用肩头顶着我去逛街,猛地看见一熟人,就会仰着头看着我说:叫婆婆、叫叔叔、叫张妈妈……听着我甜甜的声音就浑身颤抖着笑个不停,兴致更高时便冲着我说:给他们跪着作揖、磕头!我便乖巧地从他肩头唿地下来,直直地跟人前跪下去,口里还不忘多喊几声,于是很多大人冲着我的这份机灵,给我五角、一块不等的压岁钱。父亲便边笑着边挥手:不要钱,不要钱,过年过节的,好象我女娃在讨生活样!大人们便嬉笑着:拿着吧,孩子高兴,我们也讨个快乐!无论怎样,父亲终还是退回了那些钱,并一再地告诫我:不许收他们的钱,咱吃糖的钱自个挣!
  我有记忆的时候,父亲便教我读书识字。只有高小毕业的父亲在村里是个会计,最精通的就是算帐,他教我的第一个算式便是“1+1=2”。没教几遍我便记住了,父亲高兴得举起了我,习惯性地又让我坐在了他肩头:娃,你在阁楼的墙壁上写个我看看?我捏着他从附近学校要来的粉笔,在老屋的阁楼上写下了他教我的算式,这个算式直到今天它都醒目的存在于那个阁楼上。
  农闲时,父亲就坐在街沿上,手里拿着纸烟,给我讲爷爷爷爷是县川剧团的木偶戏演员,在我未出世时便已过世)传给他的《说岳全传》和《水浒传》,还说着当时流行的一句“看了《红楼梦》,喉咙就要痛;读了《西游记》,误了棉花地”。他说这些话都是扯蛋,是文化大革命时说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的一种借口。我没听懂他的话,却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些书,于是变着方儿、想着法子想要得到其中的一两本看看。直到父亲生病以后我终于从四姨父那儿骗说父亲想看《西游记》借来一本看,结果谎言很快被拆穿,父亲在病床上看着我的眼神有欣喜,更有无奈。小时的我不理解他眼神中的那些含着泪的情感,无端地恼恨着不知道那孙猴子的结局究竟咋样了。
  父亲是村里头第一个戴上昆仑牌手表的人,也是第一个穿上大衣、骑上自行车并蹬着大头皮鞋的人,他除了务田、干会计,还是一个裁缝,很地道的裁缝。每到过年前一两个月,他总有接不完的活,村里村外的人都冲着他的手艺而来,父亲便在每个深冬的寒夜里熬了一宿又一宿,有时候实在觉得困了,就叫来村里的小伙子陪他说话,还趁着母亲睡着时炖了家里过年的猪腿,灼两口小酒。我常常在他的开怀大笑声里醒来,煤油灯摇曳的光线映衬着他们快乐的身影,我好奇地问他:爸爸,你咋老熬夜呀?活多不能明天做吗?他摸了摸我的脸蛋:娃,你不晓得,我答应了人家明天来取衣服的。似懂非懂的我在他踩着缝纫机的吱嘎吱嘎声里又一次沉沉地睡去。
  八岁以前,常被父亲顶在肩头。坐在他肩头看村里的坝坝电影,坐在他肩头看门前学校里的各种庆祝会,坐在他肩头听他不时的吼两句川剧,原汁原味,字正腔圆。听村子里老一辈说,父亲本来是要去接爷爷班的,可是由于当时村里不愿意放父亲走,说他走了没人会算那一村的糊涂帐了,父亲顶班的名额就被村里的另一个不相干的人靠关系占去了。后来那人因作风问题被开除剧团回到了村里,父亲从没与他恶言相向过,他常跟抱怨的母亲说:不要计较这些,不就是唱戏嘛,咱不稀罕!
  我八岁那年,父亲一病不起,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常坐他肩头的缘故,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宿一宿的夜熬出来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哭着闹着要他在犁了一天地后给我讲穆桂英的原因,我更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他和母亲靠着自己的双手将那一河的荒坡变成了良田的过,总之,他就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那年病倒在床上,这一躺,就是十九年。
  后来,我早早地懂事了,我给他读《隋唐演义》,给他讲三国。再后来,我给他念我写的作文,给他讲我编的故事。有一次,他笑得很开心,用枯瘦的手指拂过我脸庞:娃,我晓得是你编的,我喜欢听。那个时候,他已经大小便失禁,但从没在我面前表现过,直到我闻到一阵怪味,慌忙地掀开他的棉被。他却死死地掖着裤腿,不让我碰他,我急红了眼:爸,我是你女儿,你就让我收拾吧!他依然执拗地掖着,第一次对我发了火:叫你妈来!直到许多年过去了,我才知道他只是想在我面前维护他作为父亲的那份尊严。
  女儿半岁的时候,我把她抱到父亲床边,叫女儿喊外公,他浑浊的双眼里含着泪花,医生说他时日不多,我常常在笑着教女儿对着他笑时背过身去拭泪。父亲指了指女儿,再指指我的肩头,我知道他想看我用肩头顶着女儿的样子,我抓过女儿的双手,将她小心地顶在了肩上,父亲看着我们娘俩从未有过的开心,当年,他就这样顶着我,顶着他心爱的女儿走过了童年
  父亲在生病前曾对我说过,要送我读高中、考大学,可是后来的我连初中和师范都是一天一天咬着牙熬过来的,我没有怨他的失言,从坐在他肩头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给予我这一生的是何等的丰厚,他纯朴、直爽、豁达、自信、信守承诺的个性以及他对我深深的期望都是我这一生享用不完的财富。
  坐在父亲肩头,看前面的路更远,坐在父亲肩头,感受他阳光而深沉的父爱,那一刻,我是天下最幸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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