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墓地

2021-11-23 08:19  作者:夕枫香 11 Views 评论 0 条

  那应该是村西的清水河吧。河的彼岸,是一块空旷的草甸,因土质低劣,这块地就一直撂荒着。说是撂荒,其实也不尽言,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村庄呢。村里死了人,总是要埋到这里的,久而久之,荒凉的大草甸就耸起了一座座馒头状的坟冢,那该是生命的句号吧?庄里的人说,殁了的人在土地上忙活了一辈子,也应该找个歇脚的地方了,歇在哪里呢?好地要种上庄稼,要活人呢!就歇在草甸子上吧。那地闲着也是闲着,就当作殁者最后的归宿吧!于是那荒凉的草甸子就成了寂寞的坟圈子,成了庄户人灵魂的安息之地。
  
  这是环境幽雅的所在,一条弯弯曲曲的清水河,从春唱到夏唱到秋,那曲调儿温柔宛转,不分昼夜的响着,荒甸上诸多的亡者,就是枕着这样的天籁之音,长眠在另一个世界的。当然,在炎热的夏夜,那河里的青蛙不甘寂寞,纷纷爬上岸来,开始不知疲倦的哇鸣。沉睡在草甸子上的亡者,或许也听到了吧?只是不言,在清清亮亮的小河边,像是沉沉入梦了。到了冬天,草甸上枯败的草茎不见了,墓地上一片剌目的银白。那是来自天边的雪,那是来自天堂的祝福,一片片的,一簇簇的,散落在寂寞的草甸子上。那凸起的部分,就更像一个洁白无瑕的句号了。只是冬日寒风怒吼,一个劲地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在这里持久的打转,不肯离去。这样说来,那厚厚的绵软的雪,是仁慈的上苍盖在亡者身上的棉被吧?这样,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乡亲们就不会感到寒冷,就不会被冻醒了。多么仁慈的上苍啊,它关照着庄户人的生,也关照着庄户人的死,让劳苦一生的庄稼人,可以从容地完成尘归尘土归土的曼妙轮回。
  
  草甸子距离庄里应该有四华里吧。庄里殁了人,总是要跨过一座桥的,那应该是奈何桥吧?一庄里的人排成长长的队伍,似乎都来送葬,那哭声惊天动地,情真意切。更多的时候是缄默无语,面对潮湿昏暗的墓穴,面对衰败卑微的枯草,眼里的泪光便认定了那无法改写的命,黄泉路上谁又能躲得开呢……草甸上又多了一座新坟,一堆刚刚燃尽的灰烬,明年,明年吧,这座坟就会长满寂寂的野草。亲人们就会扛着铁锹,带着祭品,前来给亡故的亲人添坟。坟头上的荒草拔去了,瘦去的坟又胖了许多。祭品摆在了墓前,一堆冥纸在火光中燃烧着,翻卷着,化作一缕青烟腾空而去了。而故去亲人的脸庞,却年复一年的贴近记忆的旷野了。那片开阔的草甸子,似乎愈来愈拥挤了,就像蒸了一笼屉的馒头,只是这馒头永远是凉的,凉透了庄户人曾经温暖的心。
  
  少时到邻村看电影,夜半经过草甸,经过那片墓地,心总是慌乱的,脚步总是怯怯的。若是春风荡漾的夜晚,草甸子的上方,会拽动几串幽蓝的火焰。那是庄户人所说的鬼火吧?于是便没命的往庄里奔,一颗悬荡的心久久无法平复。现在却不那么怕了,不那么想了,那应该是亡者的魂魄吧?挣脱禁锢的泥土,在温暖春夜里的舞蹈吧?向着旷野的方向,向着村庄的方向,只那么深情的一瞥,然后又恋恋不舍的隐去了。是这样吧?应该是这样,因为长眠在草甸的有我的祖父祖母,有我的大爷大奶、二爷二奶,还有我许多熟悉的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乡亲们。现在他们入土为安了,和泥土深情的拥抱在一起了。他们的魂魄就是土地的魂魄,就是田野的魂魄,就是村庄的魂魄。他们安息长眠的地方,怎么会可怕呢?那是值得深情膜拜的所在,尽管安葬在这里的是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是默默无闻的庄稼人。
  
  2005年暮秋,我敬爱的母亲走完她漫长平凡的生命旅程,她被亲人和乡亲们送到了草甸子上,安葬在黝黑的泥土之下。母亲的旁边是祖父祖母,是诸多的曾经朝夕相处的乡里乡亲;现在母亲和昔日的乡亲们又聚在一起了,在月光下在阳光下,在霜雪中在冷暖里,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母亲和庄里故去的人们,守着这份永恒的清静与荒凉,将各自的骨各自的血,各自的肉各自的灵,完整的交还给宽厚的土地了,并和土地血肉交融,彼此不分,在大地的深处长梦不醒了。
  
  还记得村西那条流淌的河,还记得昔日生活过的村庄,只是不知今昔是何年了。日升日落,斗转星移,那久违的村庄竟有些模糊了。一代人枯树般老去,一代人又禾苗般诞生。再回故里,怕是找不到多少熟悉的身影了。只是特别想到同村庄为邻的墓地看看,夕阳下土道边,小河畔田野旁,那片荒凉的草甸子,恍惚之间咋就如此的沉寂与苍凉呢?面对长眠不起的母亲,面对乡里乡亲的魂魄,我真想和他们说说话,拉拉家长。但是他们无言,只有和煦的春风在我的耳畔窃窃私语了。我抬头看天,辽阔空蒙的天空,一片云又一片云,正在不紧不慢的涌过我的头顶,我的眼帘。我就知道,家乡的黑土地有着不死的魂魄,就像这无言的一大片草甸子,从容的收留我这么多的亲人和乡亲一样,只是我再也无力回望记忆里的冷风景了。18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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