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2021-11-21 22:49  作者:夕枫香 14 Views 评论 0 条

  父亲去世两年了。这两年来,每当念及那些过世的亲人,父亲就像横亘在思维途中的一座绕不过去的山,总是有难以释怀的感情纠结让我夜不能眠。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大约是他去世前的二周,我像平时每次正常看望一样,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的离开我们,也像他自患上老年痴呆症后每次看到我回去一样,他两眼总是怔怔的盯着我看,总是想要与我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法表达清楚。临走时,我握住他的手说:“你好好的,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谁知这竟是最后的永别。
  
  进入老年的父亲和进入中年的我,既像父子,更像朋友。不像较前,我年轻,他中年,我总是敬畏他的居高临下和动辄训人,所以我见他就绕着走,面对面,也很少说话,就怕自找不愉快。每天同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我们之间的话题总是极少极少。现在我的儿子与我之间有点像我们当初。老年的父亲,更多的时候在怀旧,这也像我现在一样。他不再训人,更多的是规劝,或者提醒。所以我们之间自然的少了隔阂,多了交流。随着我们父子年龄的增长,我越发感觉父亲是个性情中人。无论在家里,还是到浴室洗澡,我都静静地听他絮叨他的童年,他的至亲,他对亲友的付出,他的仕途波折,甚至他的隐秘情感。说到这些,我总感到他此时不仅把我当他的儿子,而且是真的把我当作他的知心朋友在交流。因为人的有些知心话是宁可告诉知心朋友,也未必告诉儿子的。
  
  父亲是建国以后首批国家录用的税务干部。工作前刚结婚,他在经过了时间不长的岗前培训后,就到一个乡镇的税务所去工作了,此时母亲在老家生下了我。
  
  我母亲虽出生在一个邻近村庄的殷实人家,由于家族的封建礼教和重男轻女观念,她从未读过书,但家里管教极严。因为丈夫不在家,只知道相夫教子,老实做人的母亲不久便被陷入乡村那些擅长制造是非的多嘴婆姨们的流言蜚语的泥潭,而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父亲从此在情感上对她心存芥蒂。好在她有个最了解她的保护神,那就是我的祖母。在我祖母的努力撮合下,我们母子得以在父母婚后六年,全家聚首东台。
  
  在对母亲的情感上,父亲纠结了一辈子,这也是我与他晚年交流中始终不和的话题。他把他的感情纠结带进了天堂,我把我的认识留存在世至今。但我至今很感激父亲能毫无保留向我坦露心迹,因为他把我当最好的知心朋友。
  
  也因为此,在母亲六十岁上因病去世后,他的同事好心牵线,让他续弦。弟妹们一时因念母情结而左右为难。在他希望我出面表态时,我表示了赞成,并专程回家做弟妹的工作。但我提出“要找就找一个知书达理,能允许双方怀旧,能像母亲对待你和我们兄妹一样情真意切的人,我们会尊她为母亲。”显然,这些提法里有对我母亲一往情深的意蕴。
  
  父亲二度婚姻后,与继母也相安无事的生活了十多年,直至父亲患上老年痴呆。其间父亲曾努力在继母身上找到自己的感情归宿,可惜直到生命危难之际,继母弃他而去的时候,已病态意识的父亲,显然已无法想得明白,说得清楚。
  
  父亲去世后,我的思绪也一直纠结着:是我们没有把父亲的晚年安排好,还是父亲自己在情爱的定位中有误判,有迷糊。父亲懂得爱,包括夫妻间的情爱。不像现在人们常说的老一代人只有夫妻情,而没有爱情。他对母亲真爱的误读,也应是他对爱的一种追求。当然,在母亲确诊患了癌症以后,父亲更多的是在尽丈夫的责任,从这个角度看,父亲是完全尽责的。而母亲在弥留之际的唯一要求的是,丈夫能仍然与她同床而卧,哪怕几天。
  
  我母亲生前冰雪聪明,即便此时她也知道,那是她生命的最后几天,必须对父亲做最后的爱情告白,让她去而无憾。父亲当然满足了他,显然,母亲对父亲的真爱是精神层面的。这种对真爱的执着追求,与任何一个知识分子们的所讲的所谓“爱”在精神上是完全一致的,只不过表现形式更加质朴、纯粹和毫无保留。
  
  父亲的一生都在追求。除了爱情、家庭,他把其视为生命的还是事业。建国初期的一穷二白,使新建立的人民政权的税务工作显得尤为重要。二十一、二岁年纪的就走上国家干部岗位,在当时是很风光的。他何曾想到,多年后,父亲看电影《战上海》,镜头中炮弹落在黄浦江上的一幕对他来说是那么熟悉。在真实生活中,我的父亲当时正由祖父安排乘船逃离上海(父亲此前跟随在上海行医的祖父生活),回家的小船颠波在动荡的黄浦江面上,船舷不远处,飞机扔下的炮弹在江面上激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死里逃生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谁料想能在一建国就被录用为新中国的国家干部。所以父亲对工作非常珍惜,对共产党更是忠贞不渝。可以讲我兄弟妹妹四个都是在他的红色教育中长大的,直到我的儿子,已是他的第三代了,工作以后,他首先关心的还是让他尽快的向组织靠拢,打报告入党。自然,就像我对我的父亲一样,我儿子对祖父的要求当然也是惟命是从,儿子相信,爷爷是六十年的共产党了,选择不会错。
  
  待到父亲做税务所长时,他是全县同样职级中年纪最轻的,工作评优,几乎连年先进。文革前不久,父亲从税务岗位上被调至县委机关。其后又被调到电信部门、乡镇机关、物资部门工作,其工作表现一如既往,无懈可击,直到退休。其间每次调动他二话不说,拿起介绍信就走人,他相信组织,听党话,坚信服从组织不会错。
  
  到退休后,算账下来,他才明白,做了一辈子的国家干部,最后连公务员待遇都没有,退休享受的是企业职工待遇,退休工资竟是国家机关普通公务人员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而享受的医保标准理更是低得无法应付简单的头痛脑热。父亲有点发懵了,思想又纠结了起来。他后悔在这方面明白得比别人迟,我怎么没有想起来在退休前找组织部门,调回机关,哪怕做个闲职,退休也能享受个公务员待遇,其实当时看到不少企业干部到退休时,把待遇办在了机关,我怎么就没有往这上面想呢?有些干部甚至在退休和离休界限上做起了文章,硬是找个证明自己曾在建国前帮助共产党端茶送水烧过饭,或者送信跑腿带过路,甚至于临时拉差扫了个地,然后赏他两个地瓜、一个窝头,就算吃上公粮了。这当然是那些有本事将这些补充材料塞进档案,或者够得上主管干部组织的领导上级的人才能办到的事。父亲对后者不屑。他认为这跟偷鸡摸狗区别不大,享受了待遇也过不硬。而对前者,他的确承认没有这些人脑子转得快,而且也不违规违法,也是可以争取的。
  
  我有一次与他谈及此事时,他有一句话让我着实感动:“没想到是一个方面,当时你母亲的病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一门心思都在给看病,即使想到,就怕也没时间跑。”讲这话时,我已无法将它转告给母亲,要是她九泉有知,会很欣慰的。
  
  父亲晚年与我说得最多的是他自认为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组织,也对得起子女,“惟有你母亲一生辛苦,而且又死得过早,没享上几天福。”
  
  父亲一生助危救难无数,无论是亲友还是同事,相知的和不相知的,有困难就帮。从未违心的去做对不起朋友,同事的事。即使是在文革期间,自己因所谓深挖“5.16”被关进小班子,他明知道是某人瞎咬的,但一年多时间被整,他没有连累其它一个同事,他自以为这是很幸的事情,如果当时稍有闪失,那将会在心理上歉疚一辈子,“不像有些人,进去几天出来了,但更多的人跟着进去了,多少家庭受害,多少亲人受灾,这些人自己倒好,官照当,台照上,我宁可多吃一年多的苦,但我保全了自己的人格,我心里坦荡。”——这是他的原话。
  
  父亲去世两年了,走的那一天,兄弟妹妹中只有二弟一人,他慌了,我在北京接到他的电话时,听出他的手足无措。等我第二天上午赶到家时,父亲静静地睡在冰棺里,我连手都摸不着,记得最后一次分别时握住他的手,我感觉他的手虽软弱无力,但还是父亲的手,是个男人的手,他是那样的大。我感觉男人就应该是这样,向上能托起一个家,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向下撑住是个人格健全,自尊有度男人,可以走遍世界高昂着头。
  
  认识我们父子的人常说:“你就是你父亲的翻版,不仅长得像,而且走路说话都一样”。我真的不敢接话。就像天下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一样,我们父子也不全像,我比我父亲要幸运,我没有经受过他曾经的苦难和挫折,我们经历的是不同的人生挑战。人生虽有长有短,谁都将走过,即使是很顺畅的路,但过程都不会一个样,要走好并不容易。父亲走过去了,我还不能算交了答卷。又有人说“我的儿子长得也像我,我的孙女与我儿子长得又很像……”,是吗?但我们都将经历不同的人生挑战。战争、贫穷是对人生的挑战;知识和本领也是人生的挑战;人格和尊严更是对人生的挑战。我和我的晚辈都将怎样续写,我说不好,但方向总该是一致的,明确的。但愿吧,有父亲祝福我们!
  
  歌曲里唱“父亲是儿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但父亲更是一座走不完山,一本读不完的书。
  父亲去世两年,匆作短文,是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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