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人逸事

2021-11-17 19:49  作者:夕枫香 13 Views 评论 0 条

  “那个娇惯的女人,为了我,却辛劳了一生。”这是孙犁写她夫人的话,在她生前,他从未用文字记述过的人,但我愿相信,在他的小说里,处处有那个女人的影子。而看到《亡人逸事》时我已大学毕业了,因为不读现当代文学的我的偏执,却终究还是读到了,也许是“缘分”,也忽而有了书写的勇气。
  
  多年前了,我已记不清,他离开,离开所有人的世界,走得安详,迅疾,连道别的时间都没给谁。当所有人都在嚎啕大哭时,我是最沉默的,前一晚,他清晰地喊了我的名字。那是他生前唯一喊我全名的一次,我便知道,他要走了。次日晚上十点,母亲带着哭腔来告诉我消息时,我在被窝里,并未起身,只“哦”了一声,便背过去睡觉了,母亲理解不了,无奈地摇头走开了,留我和湿透了的枕巾。没人知道。
  
  “晚上放学回来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呢?”离外婆家很近,而每晚放学回家也是必然要先去看望外婆和他的。他很瘦小,弱不禁风的样子,出生在地主家,娇惯,不怎么干体力活,文化大革命那会,地主被打倒了,他家也没落了。家里的兄弟都是精明的,早在之前就把“铜钱”穿起来,埋在屋后的林子里,只有他没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埋那些东西干什么。”为此,外婆总是气不过的,每次同我母亲、大姨和舅舅说起,总会抱怨,“你爸啊就是傻,看人家多精明啊。”母亲便总劝着外婆,“好了丫,妈,现在不都挺好的嘛,都是过去的事了,提那些干什么啊。”外婆更气不过了,“以前生产队的时候,我一个人女人干两个男人的活呢,还不是因为他身子不好嘛,有那多些铜钱的话也不至于这么受累啊,你说哪个女人像我这样命苦的。当年啊……”母亲此时会眨着眼睛向我,我也便乖乖地不说话了。母亲是偏爱他的,也许是因为他的瘦弱,也许是因为他不争不斗,也不跟外婆吵架的缘故,他是知道的,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头,这种苦头既是身体的,也是心理的。
  
  “包子,鲜肉的,一个就好了。”他每天都会搬张小竹椅,垫着垫子,夏天是席子的,冬天是棉花的,然后靠在墙角边,一坐就是一天。跟上班的人一样,早上起来,晚上进去,倘若遇到下雨天便搬进大堂里,但须是近在门口的。我问,“为什么一定要在门口呢,被雨打湿了怎么办?”“因为要看着你回来啊。”他于是便笑了,干瘪的嘴巴,牵扯着松动的肌肉。我便知道,每天放学要给他带一个鲜肉包子,那是种甜蜜的负担,在枯燥的学习生活之外,多了一份期待和责任感。遇到值日,是要回来晚点的,所以我买好包子就塞进书包,用书围着,然后放在自行车后边的车篮里,跟伙伴拼命地骑回去,那归心似箭的心情真教是迫切。能想象他靠在墙角等我的样子,有一回,他竟然眯着眼睛睡着了,我到家时天色已微黑,看到在墙角蜷缩着打盹的他,心疼极了。停好车子,还顾不得取出书包,便奔向他了,摇摇他,“怎么不进去等呢?冬天了,你看还黑了呢!”他才睁开眼睛,又笑,“啊,终于回来了啊。”后来外婆告诉我,他一直念叨着我怎么没回来,也硬是不肯进屋去,念叨着念叨着就睡着了,外婆是拗不过他的,也索性不管了。他咬着我带回来的还有温度的包子,笑得像个孩子,也不知道他是在等这个包子,还是等我。
  
  他喜欢吃豆瓣,也喜欢剥豆瓣。不管夏冬,前一晚,用一个银色的小盆装着那些青壳的蚕豆,灌上热水,放上一晚,第二天便可以把壳轻而易举地剥掉了。他喜欢坐在那只小竹椅上,弯下瘦小的身子,边上放一只白色的有蓝色纹路的小瓷碗,剥一粒就把它掰成两瓣,放入碗中。一般不会剥很多,因为外婆是不吃的,只有他一个人,也只吃一顿,所以半碗就够了,大约几十颗,从来不多,也不少。遇到我周末不上学,便会蹲下身去帮着他剥,他此时便更加欢欣了,跟我说,“从这个芽,顺着边上剥,打开壳会容易得多。”我便学着他的样子,一起做这个“活”。外婆要做饭了,他有时也会坐进草垛,帮着烧火,但那时的他站起来、坐下去已经略显吃力了。我在的时候便扶着,不在的时候他就去扶着墙,当然,后者,时间和精力,会花费得更多一些。舅舅会说几句,“爸,别这么清苦啊,我们都大了,而且过得都不错,您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我们对您不好呢?”他不说话,自言自语一番也就过去了,但会跟我说,“我就是喜欢吃这个东西,关别人家什么事情,你说是不是。”我笑,理解他,也理解舅舅。
  
  有一年春节,他忽而把我悄悄的神秘地叫到房间里,打开一个陈旧不堪的盒子,里面是一块蓝色的绢布,他颤抖地手慢慢打开布,里面露出了一块白色的莲花状玉器,“这个留给你的。”你能想象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将他视作珍宝的东西骄傲地说给你时候的样子吗?我捂着他粗糙的手,“好,你替我好好收着吧。”他点了点头,又郑重地把它包起来,锁进盒子。他走得那晚,听说张着嘴巴,看了周围人一眼,都认出了是谁,那些平日里叫不出名字的都叫出来了,没有认错。很快,没有痛楚,他就走了。母亲是哭得最伤心的,倒不是说她最孝顺,而是他近在身旁,但工作忙,也时常没有太多的时间陪着他,陪他的时候也说不了多少话。大姨在上海,更是难得回来一次。外婆后来带着白色的头绳,说起他的时候,叹息,“老头子走了,没有人可以让我唠叨了,我很年轻的时候到他们家,那是我妈逼着去的,那时候穷,没办法啊。后来看他人老实,也就跟他好了。没有大富大贵,我常埋怨他傻,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不值啊。”我便陪着外婆说,“他很开心,过得很好,一直很安详。”外婆会抹下眼泪,“是啊,活着,怎么都是好的。也不知道他在下面好不好,你还有个大舅舅在下面,他们父子两应该团聚了。”
  
  亲人便烧了很多的纸钱、元宝,纸糊的房子,车子,衣服,被子。外婆说,“老头子怕冷啊,冬天都离不开热水袋的,你们几个可别忘记了。”我在想,“那他喜欢吃的包子,该怎么送去呢?”后来的日子,隐约觉得他没走,一直在身边,于是竟然大病了一场,打着吊针的时候,还呼吸不畅通,母亲说,“爸,你走吧,你舍不得她,她却在受苦呢。”后来就好了,也不知道是盐水的作用,还是母亲的莫名其妙的话,就这样,这场病,来得莫名其妙,也好得莫名其妙。
  
  前阵子,跟表姐在网上聊,聊到我那可怜的苍老的外婆,想到他,生老病死,自然之道,我们都阻止不了。能做的,就是对活着的人好一些吧。表姐比我倔强得外显,我时常隐忍,她会喊叫,我只能内伤。但同样的是:我们都是他的外孙女,这是再久时间都改变不了的事实。他以前常把我喊作表姐,因为我是他能天天见到的,而表姐住得远,我想:不是他真的糊涂了,只是看着我的时候,也没忘记了表姐。
  
  很多年了,他终究走了,被很多人忘了,我一直没敢书写,是因为舍不得,写了,却更舍不得,原来惦念的,怎么都是舍不得的,那就直到我白发苍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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