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亲情

2021-11-16 21:14  作者:夕枫香 14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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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文为勤劳善良的父亲祈福
  
  又是冬至小年,今天虽然偏冷了点,但艳阳高照,树梢微微摇曳,是个难得享受的冬日好时光,孩子们早给吊足了胃口,掰着指头盼望着,准备节日尽情饕餮一顿。一上午,妻忙里忙外的买菜,洗,切,配料,准备中午那顿丰盛的冬至火锅,我在电脑旁闲敲着键盘,和远方的网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心绪却早已飞回了老家,年迈的父亲四处奔波可曾着凉?母亲的病体是否好转?父亲是否又在备了薄酒小菜扫墓?冷落的饭桌旁,他们在念叨些啥?是否又在为我们这些不省心的儿女牵肠挂肚?
  
  父亲今年七十虚岁了,瘦削的身板略有些驼,行走倒和从前一样利索,脚步还是依旧轻巧,像怕是踩死蚂蚁似的,双颊凹陷的脸上满是红土色的皱纹,有了弟弟买给他的电动剃须刀,他的胡须总是尽根切去,上唇下巴留下干干净净的青痕。父亲的牙早掉光了,嘴里是去年镶的一口仿瓷牙,言谈间也就没了漏风的毛病。五十岁往后父亲都理的寸头,眉毛却像所有寿星一样,突出的长,且掺着一些黄黄白白的杂色。父亲的眼神还一如当年的柔驯,慈祥,虽然眼白混浊了不少,也老花了些,但并不影响所有活计,内外家务,园里、地里,从没比别人家落下一点。父亲永远那样的温和,亲切,与人为善,邻里间所有能帮上的忙,他都义无反顾满腔热忱的去做,亲戚间有些矛盾,他都不远数里跑过去说和,有他在老家主持着,我们无牵无挂,吃的香,睡的安。特别是四时八节祭祖,喜丧往来,我们从不用耗神惦着,还像小儿女一样,所有问题一推给他老人家就万事大吉了。
  
  父亲像所有传统的老人一样,特别重视节日的礼仪,一年四季所有的农历节日他都在历书上勾得清清楚楚的,依规执行,绝不走样,他简直就是古老民俗的活化石。祭灶时打扫卫生,除夕贴对联,放鞭炮,守夜,大年初一吃饺子、初二回姥姥家,初三开井打水,元宵节煮汤圆,捞元宝,讲究很多的。记得年少时,每逢清明、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冬至、除夕,父亲总要叮嘱母亲做几色小菜,光景最不济的时候至少也要煮几碗水饺,买上几刀烧纸,来祭奠逝去的先人。父亲很认真地拿出一个自制的铁橛子,精准而用力地捶着,在黄而粗糙的冥纸上戳出一排排的铜钱印痕,仔细均匀地用手掸开带印的烧纸,几张一沓,卷成筒,压扁。后面的两道程序通常是由我们小孩子辅助完成的,爷们几个默契地进行这种郑重其事的仪式,,父亲垂着眼皮,敲打着,掸着,我们笨手笨脚地卷着,折着,捆扎成一份份的,曾祖们的一份,祖母的一份,后来就多了祖父的,再后来又多了伯父的……
  
  冥纸备好后,母亲做的供菜也基本停当,热乎乎的盛在几个碗里,摆放在古色古香的供盒里,然后放上一瓶酒,几个酒盅,用纱布苫好盒子。我们这些久未闻荤腥的孩子,望着热气腾腾的鱼呀、肉呀,虽然也垂涎三尺,但在祭祀前是绝不许动一口的,只有在祭祖后,拎回家的凉菜逐个热透了,才让我们一饱口福。
  
  父亲扛着铁锨,拎着供盒,我跟在后面,抱着一捆烧纸,紧迈着小腿随父亲来到衰草覆没的坟场。父亲在前面引着路,三绕两绕的,就到了只有父亲才能辨识出来的祖坟前,幼小的我总是很敬佩父亲这方面的记忆力,一眼望不到边的坟冢呀,都堆得圆鼓鼓的,长满了枯黄的野草,真难为他有这片苦心能一毫不差地辨出我们的祖坟!曾祖的坟台前有别的族人祭奠过的痕迹,父亲用铁锨象征性的铲些新土覆上去,然后摆整齐几色小菜,倒上两盅酒,燃着冥纸中的一小捆,爷俩就在熊熊升腾的火焰中,恭敬地双膝着地,叩上几个头,磕头时,我观察到父亲的嘴巴蠕动着,默默地念叨着什么,是祈求祖先们佑护,还是给祖宗们讲述我们生活的欢乐艰辛?我疑惑不解。仪式之后,我们来到祖父母合葬的坟茔,坟头遭数月的风吹雨淋,已残损大半,父亲就到枯水的沟底,选半干半湿的土层,裁挖出一个四方体的斗形坟头,小心地捧上来,端正地安放到坟尖,再把刚收好的祭品依序排出,烧纸,磕头……
  
  伯父的坟头还新新的,不用换,我们只到那儿烧了些纸,供菜也没摆(按礼数是等堂兄来摆祭祀酒菜的),父亲的神情比刚才两场的祭奠黯淡了很多,磕头之后,父亲的眼里噙满了泪,久久凝视着这座新添的坟茔,不愿挪步,伯父去世时年仅51岁,遗下的堂姐还没出嫁,堂弟还没成人,伯父的人品在村子里是大拇指一个,三岁娃娃都没得罪过,好人不长寿?他走得那样早,心有不甘哪,父亲中年痛失手足,那份悲怆,我不谙世事的少年也能体会一二的。
  
  自从我上班结婚之后,就少有功夫陪父亲去扫墓了,搬进县城之后,身体状况日差,更泯了回家祭祖的念头,有时想起这个茬,就在节气当天给父亲去个电话聊几句,知道他自己一个人骑车去圆了祖坟,近两年是我弟弟开着小车带他去的坟场。有时年关前堂姐回家祭祖,也都是父亲领的路。时间一长,我实在感觉过意不去,就在电话里告个罪,父亲总是宽解我道,你身子骨弱,不来也罢,老祖宗不会怪罪的,有那份孝情,心到神知就行了。
  
  每每接近年关的日子,父亲还要捎上几刀烧纸,骑上车子,远远的赶到邻县我的娘舅家,祭祀我仙去的姥爷、姥姥,还有他自己的姥爷、姥姥,他也从没断过送些冥钱给他们花。老人家几十年如一日这样奔波,图的什么?他偶尔当我的面感叹:去世的先人们养育了我们,在天之灵应该有个照应,生儿育女不就是将来有个人能到坟前烧张纸么?但愿祖宗有灵,保佑你们这些孩子平安一生,也不枉费我对他们的一片孝心。
  
  一般的,祭灶之后到除夕这段日子,父亲会掐着着指头数数哪些年迈的长辈的应该去拜望拜望,哪些亲友该去走动走动,张村有他仅存的二舅妈,小屯有他的小姨,还有他的两个表哥也还在世,我的老大姑,我的大姨夫……。然后排个日程,备好几色点心,骑上自行车,依次挨家走访,拉拉家常,问问起居冷暖。他常常自言自语似的念叨:唉,剩下的老亲戚不多了,看一眼少一眼喽!多跑两趟,能给老人家们些安慰,我心里也舒坦些。
  
  2002年,父亲很突兀地打来电话,告诉我三叔快不行了,抓紧回家去见见他最后一面;过了年把,他又托人带来消息,我大姨已穿上送老衣服了,很想想看看几个外甥,等着我去诀别;前年,三舅被医院诊断为不治的癌症了,父亲和我一起乘车探望他老人家……有时,我这边的一些亲眷有了喜丧事,我大病初愈懒得动,就通知父亲,请他代我去出礼,父亲总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自己先垫上礼钱,认认真真帮我办得滴水不漏。我心里的感激自不用说,妻子也由衷的赞叹:家有一老,胜似金宝呀,有父母健在,就是儿女最大的福气!
  
  每年的中秋和除夕,我们弟兄都照例要回家跟父母团聚的。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的吃饭喝酒,父亲忙的颠颠的,掩饰不住的喜悦。有一年,妻子和我怄气,别着劲年晚不回家,我出于大局也只好忍了,四口人冷冷清清的在家吃年夜饭。新年的大清早,有人敲门,是父亲!他嗔怪我们怎么不回去过年,看到我们夫妻讪讪的表情,他明白了几分,但还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热情地从后车座上拎下大包来:看看,给你们准备的这么多年货也不回去拿,我就给你们送来了,嘿,小家伙们!过来,爷爷给你们压岁钱!父亲的热忱感动了我们,妻子也露出了歉疚的笑容,招呼孩子们给爷爷磕头拜年,父亲乐呵呵地坦然接受了。我们边喝茶,边聊天,家里的收成啦,弟弟的生意啦。电视画面里,歌星陈红正煽情地唱着《常回家看看》,父亲盯着屏幕有好大一会儿,我看到他的眼角湿湿的,沉默了片刻,父亲感叹一声,你们夫妻俩要好好处哇,你从小就拗,性子要压压,别老跟人家较劲,你媳妇嫁到咱家也没享什么福,互相谦让谦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逢年过节,一定要和和睦睦欢欢乐乐的,人一辈子,不就图个安生么。
  
  我进城以后,父亲到我家的次数渐少了许多,前年,他坐中巴车送了一袋大米和一包青菜来,吭哧吭哧扛到楼上,满头汗津津的,他总是不服老,但更担忧着我的病体,害怕我劳累伤身,我虽然体谅心疼他,可心有余而力不足,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也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父亲吃中饭的时候,几乎用央求的口气对我妻子说,我家老大身体太差,连累你吃了这么多的苦,我们一大家都感激你的,他病成这样,情绪不好,你有时就委屈点,让让他吧。父亲说这话是发自肺腑的,妻子感于他的苦心,静默地低着头,算是答应了。看到我的一双儿女都长的有一米六七,父亲感慨唏嘘,说,给孩子们赶的,不老也老了,但脑子里总不相信,一切都像做梦似的,觉得自己壮年时光带着我们这些儿女,就如同在昨天一般历历在目,他叹了口气,唉,人哪,一辈辈的生老病死,传宗接代,就跟链条一样,谁都只是其中一扣,总要被收回到那个世界的,老天作弄人哪!
  
  去冬我回家乡镇上办事,匆忙间没回老家,在站台候车的时候,看到柏油坡路上父亲吃力地瞪着破旧的金鹿自行车,上到一半的时候就被迫下来推着了,他单薄的身影在傍晚灰暗天色中那样的凄怆孤独,瘦骨嶙峋的细腿在寒风中瑟瑟抖动,旧毡帽边缘冒着丝丝的白气,笼着斑白的鬓角。因为用力,脸上的皱纹堆叠得更密实,青筋暴得一条条的,像曲张的蚯蚓。
  
  我喉头哽咽,用暗哑的嗓音招呼父亲,在逆风中,他竟然没有听到,顾自低头努力地赶他的路。凝视着老人家佝偻的背影,我鼻子酸酸的:留守在家的老父亲,心里装着那么多的关切,他孤单单地看护着一大片空空荡荡的祖产房屋,收种好园里地里的庄稼青菜,闲时打个零工赚点零花钱,呵护着孱弱多病的母亲;他要年年祭祀一掊土下面逝去的亡魂,为他们四时八节送饭送冥钱,向他们汇报现世儿孙们的景况;他还要四处奔波抚慰垂暮的尊长,给他们以临终的关怀;他还要替我们这些不肖的儿女操心费神,给我们提供粮食蔬菜等后勤补给……
  
  父亲因着习惯,凭着毅力,出于对血脉相连的感怀,由着对儿孙兴旺发达的一点念想,默默地守望着亲情,维系着生者与死者的交割联络,沟通着长辈与晚辈的不了情缘,碌碌地忍受着,兢兢地奉献着,他最大的巴望就是中秋春节与儿孙难得的短暂团聚,更多的是在缅怀过去的温馨中寂寂地度着晚年。父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七旬老农,他是那样的平凡,那样的寒伧,走到拥挤的街头很难辨认出来,但正是这些最最朴素的老人们,坚守着世代延续的传统美德,肩负着承前启后的厚重责任,有了他们这样忠诚的守望者,我们古老的中华民族才能生生不息,繁衍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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