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样

2021-10-06 03:47  作者:夕枫香 5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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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夏天出现了几十年不遇的高温天气。
  
  若确实没有不得已而外出的必要,谁愿意一头钻进火炉一样的夏天里去呢?虽说已经进入“立秋”,但是天气却比立秋之前更热,不愧是古来有名的“三伏”天。俗语所云“早上立罢秋,晚上冷飕飕”这样自古以来一直很灵验的“节气”变化规律如今再不灵验,比立秋之前变本加厉的酷热天气就是对这种“不再灵验”的很好的证明。
  
  所幸我还有半月时间的假期,我对自己的生活起居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而无须更多地忍受如此少见的突如其来的大热天,至少,我可以躲在家里深刻体验“心静自然凉”的至理名言而无需到外面去忍受高温和暴晒。不过,即便不得已而出门去,我却从不敢在别人面前残忍地夸耀自己诸如利用空调享受清凉等物质生活方面的相对优越,我真的不敢,因为即便天气是极度的酷热,即便这样酷热的天气对我并没有构成太多的干扰和影响,但是,我总是想到还有许多人毫无选择地要早出晚归,要到太阳下去暴晒,要身不由己地流汗,要为家人的生活义不容辞地投身酷热去拼搏。所以,我真的不忍心在别人面前表达我在家里享受清凉的喜悦之情,虽然这样我并不能减轻更不能免除别人在盛夏里忍受跟酷热相关的种种苦痛,我也无法把自己舒适的生活分出一些给他们,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敢也不能显露自己在物质生活上的与众不同和不无优越。
  
  在别人看来,我的想法和作为也许有些虚伪,也许有些做作,也许有些煞有介事有些假仁假义,有些神经质,有些强迫症症候,但是“也许”终归是“也许”,我真的这样想也真的在这样做。
  
  我依然如故地于早、晚时分到滨河路去散步,仿佛有意要让自己每天按时重温自己曾经很熟悉的生活而让自己周身燥热汗流浃背,我总是要按时走进熙熙攘攘的人流,去忍受大家都在忍受的酷热,并留心那些在酷热之中奔波不息的千姿百态的身影,去见那些我每天都能见到的面孔,他们要么和我同路而行,要么和我擦肩而过,不管怎样我都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同他们一道置身于无边的酷热之中。他们有些戴着安全盔行走在炽热之中,因疲惫劳累而萎靡不振的工作服脏污不堪,有些则是推着兜售小商品的货车,或者推着经营小吃的流动货摊,那些和我一样优哉游哉的散步族我向来是不大注意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他们的脸上因承受了太多的夏日阳光的照射而现出相似的暗红色,那种颜色完全可以称作太阳花的颜色,并且虽然被称作太阳花,却让人感到那些花朵刀枪不入。他们害怕刺眼的阳光的持续照射就眯着眼睛,他们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阳光持续暴晒总是把脸部的肌肉搐紧。每当这时,我的过于悠闲的步履与他们的匆匆步履极不协调,我会感到窘迫,会感到羞愧,会感到自己并非本意的残忍原来也真有些残忍。因而,我总是闪躲又闪躲,一直闪躲到路的边沿或者路的最里侧,把道路尽量让给最需要快步行走的他们。
  
  尽管如此,我的内心依然不得安宁。当我在廊桥上坐下来的时候,我总是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把自己隐藏到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而把廊桥上的长椅让给更需要它们的人们,把最畅快最充沛的凉风留给他们。
  
  我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同样的一些人和从未谋面的一些人,见到他们已经从暗红变成黝黑的脸庞,那些脸已经被极度的高温炙烤得仿佛史诗一样高贵而庄严,那些脸相经历了岁月的磨练和高温的炙烤显得有些不太自然,但那些黝黑而并不自然的脸相的后面,我能看到坚如磐石的刚毅和镇定。他们俨然已经习惯了眯着眼睛看天空看远方,即便没有耀眼的阳光的时候他们依然习惯轻轻地眯着眼睛。他们的面部肌肉在长期的抗拒暴晒的过程中也已学会了用抽搐来求得自我保护,因而,他们的脸上也便留下了永久性的、搐紧的、也是很深刻的皱纹。他们的眯着的眼睛和搐紧的皱纹就是对无情酷热和严厉的风霜的认同和接纳,是隔离和保护,是排拒和忘却——永远不能改变的,是他们对生活持有的信心。
  
  其实,有什么可隐瞒的呢?我的父亲和母亲曾经都是这样的人。他们曾经和这些人一样在无情的阳光下暴晒,一样顶着烈日冒着风霜雨雪翻山越岭跨沟越溪,一样在烈日和暴雨中负重,一样忍受过饥渴和病痛,他们和这些人一样辛劳奔忙并且一本忙就是大半生。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的父母他们现在其实还属于这样的人,不同的是,从年龄上说他们的确已经很老了,无力翻山越岭跨沟越溪了,无力负重了,尤其是,他们早已经饱经忧患久经沧桑现在不应该继续忍饥挨饿受苦受累了。
  
  我的父亲,为了养育我们,他的力气差不多已在几十年漫长而艰辛的年岁之途中耗尽,因为忍受了太多的强烈阳光的照射他的眼睛现在也近乎失明。他的行走不再如风,他的声音不再亮如洪钟,他的脑子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异常灵活聪颖,如果我悄无声息地回家又不声不响地站在他面前,他会像审视刚出土的兵马俑那样审视我,当确认眼前是一个大活人的时候他还会“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的母亲,年轻时做得一手好针线活,给我们全家人缝缝补补了大半生,但在多年以前就不能穿针了,也是因为她的眼睛忍受了长时间的烈日暴晒、煤油灯光的昏暗以及大半生夜以继日的操劳,经她之手的粗衣蔬食支持着一家人的生命步履艰难地行走到现在,让我们行走得很平稳。母亲现在能做的也最喜欢做的仅仅是每天按时下面条和父亲一起吃。可是——
  
  还有什么可是呢?这么热的天,无论如何,我都该到乡下去看看他们。
  
  我的行踪,我没有告诉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人。
  
  我很快就走进了那道永远虚掩的大门,虚掩的大门仿佛永远都在等待游荡在外的我们的归来。
  
  父亲不在家。
  
  母亲在家。我进大门的时候,她仿佛刚刚做完一件什么事情,也许是太热了,她就赤裸着上身,就着一盆清水在擦拭。
  
  院里很安静,她应该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便转过脸来看。那一刻,我看到母亲的身板还那样端直,还有年轻时候硬朗的影子当然已经远不如年轻时候那么硬朗。此情此景让我在瞬间感到极其放心——母亲的腰身还未坍塌尚未倾颓,这真是全家人的福气。也是在一瞬间,也是无意也是有意,我就看到了母亲的乳房,干瘪,下垂,了无生气,仿佛两只干瘪的猪胆挂在母亲的胸前。我的心灵受其指引便在更其短暂的瞬间倏忽来去往还半生——我肯定不记得我吮吸母乳的情景和感受了,但我绝对认得此物,那是和我们姊妹几个人的生命休戚相关的东西,儿多母瘦,母亲的乳房真的很瘦,她把生命的活力和源泉经由此处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们,如今,跟我们的生命成长相关的那些可贵资源早已枯竭,我们都长大成人了,母亲老了,就连她的乳房也显得那样老态龙钟。可是,居然,几十年时间里,我没有再看见过它们!
  
  母亲转身进屋,穿好衣裳,出来,和我说话。
  
  我把从城里买来的馍馍递给她。
  
  我看见母亲接馍馍的时候手在颤抖。那只手,已经谈不上力和美,粗大,僵硬,蜷曲,迟钝,皮上布满深陷而乌黑的裂纹。不用说,母亲的手和她的乳房一样饱受忧患久经沧桑,仿佛春蚕到死蜡炬成灰。但我还依稀记得母亲的手在母亲年轻时略为动人的大致模样。几十年前,母亲的手曾经像白面馍馍一样饱满、白皙,我的两个妹妹的哺乳期,我曾亲见母亲的乳房与白面馍馍极为相当,那时,我曾有过再吃一回母乳的冲动,但被母亲严厉拒绝,我知道,母亲还要靠它们来养活我的妹妹——那双手也做得一手像样可口的饭食,特别是做得一手俊美可口的白面馍馍,只可惜,几十年前,母亲的这双手却常常做不出雪白的馍馍来,做不出馍馍却不是母亲和她的手的过错,那时,这个世界最缺乏的东西就是白面和馍馍。
  
  按理,我现在完全可以给她和父亲从城里买来更多更美的食品或食物,但他们总是叮咛我千万不要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当我给他们买来白面馍馍的时候他们却无异议。我知道,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得到的第一口称心的食物往往就是一辈子最称心的食物。在我的父母亲,他们最称心的食物无疑就是白面馍馍。
  
  和城里一样刺眼的阳光,和城里一样炽热的空气,但瓦屋很安静,院子很宽敞。院子宽敞得让火一样严酷的盛夏阳光自惭形秽无所适从,从而我就很快忘却了并未远离的极其峻厉的炎热。
  
  我和母亲东拉西扯说了很多,但到头来说过的一切都显得七零八落。
  
  我只记得,我和母亲一直靠得很近地坐着。宁静安详的时光仿佛为所有能够以言语的形式表达的东西催眠了,然后,让所有只可感知的东西在我们生命的最前沿整整齐齐地列队恭候我和母亲的检阅。我和母亲就像闭关修炼的大德高僧那样陪伴着立秋之后那个更加严酷的盛夏的午后,而那时,时光之于我们再也无关乎快慢与长短。我们仿佛在追忆所有逝去的时光,又好像在捡拾曾经丢弃于半途的一些弥足珍贵的记忆。相依相伴,静思默想,关于人生的形色百味、来来去去,我们能做的大概仅此而已吧。
  
  听母亲说父亲给邻居家帮忙去了,现在应该吃过午饭,正在与邻居畅谈。
  
  可是,我又要走了。
  
  母亲并不挽留。她知道无法挽留也不能挽留。
  
  出了大门不远就到公路边。天太热,我不要她送我,真的不要,但母亲执意要送。我们一前一后刚到路边就有车来。我上车了,看了一眼母亲,她站在路边一排高大的白杨树的阴凉里,她看着我。
  
  天真的很热,狭窄的面的车厢仿佛用火烤过,进去之后,人还没有坐定汗水先涌出来。车厢里的高温仿佛连司机也不堪其苦了,不等我坐稳,他就把车启动了,车窗外便有热热的风吹进来,紧接着,那车就像逃难似的开始飞奔,但是无论奔跑得多快也像在火场上奔跑。我又向后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路边,白杨树是那样高大,母亲的身形竟是那样瘦小,后来是越来越小……
  
  几十分钟后,我又回到了城里。下车的刹那间,如临鼎沸,似入蒸锅。城市里总有比乡下更为严酷的热度,尚未移动脚步,汗水就像拧扭被水浸湿的海绵一样奔涌出来。在城市这个喧嚷、嘈杂、闷热、拥挤、紧张的世界里,我又看到了那些经常见面的和不经常见面的人们,无论是经常见面的还是不经常见面的还是从未见面的,他们都有一个相似的特征:因为甚于夏日阳光的初秋阳光异常刺眼,所以他们总是眯着眼睛,因为天气实在太热,所以他们的面相都有不同程度的搐紧,因为阳光毫无同情之心的照射,所以他们的肤色要么暗红要么黝黑,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在城市声色俱厉的热浪中辛劳地奔忙。
  
  看着这个熟悉的城市,看着城市里这些冒着骄阳忍着酷热奔波的人们,我的心里,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由衷的也是奇异的感叹:原来,他们,和我父母亲的当年是多么一样。
  
  2012-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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