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泪

2021-10-06 02:39  作者:夕枫香 1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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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已经过世快六年了,平时爱好写的我,居然没有为她写下只字片语。是我对母亲不怀念、不尊敬么?都不是的!为什么?只因为每次还未动笔就沉湎在巨大的悲痛里,平常那么坚强的我却再也不禁泪如泉涌……
  母亲是很坚强的女性,而父亲就很懦弱,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其实直到我成人我才了解那段历史。母亲说在我还没有出生的那场文化大革命里,她为了要养活家里人,就去一个工厂的废堆场捡破铜烂铁,因此被扣上“走资派”的帽子,被游行、被批斗。另外,家里还养了几头肥猪,但是,老被“革命分子”当作“修正主义尾巴”由“革命委员会”的民兵没收了。我的姐也因为缺吃少穿,加上精神的刺激神智也变得不清了。母亲承受着一般人无法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在我刚刚出生没有半岁时,母亲又被揪上台去批斗,她的颈脖上被“革命分子”挂上四块土砖(每块有10来斤重),连续的就这样挂了两天,脖子上被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印,皮开肉绽的,她因此而几次昏迷,但是,母亲因为坚信自己没有偷,没有抢,是从事废旧收集和利用,对国家有利,又养活了我们,她没有愧,所以母亲一直不低头,不求饶,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在后来的一次我与母亲的唠家常时,母亲说:她那次被放回来后,整个人很绝望,她不明白自己何罪之有?她告别父亲,告别了我们,一个人踏上去省城的火车,她要去找她的弟弟。因为她听人家说,她那失散多年的弟弟在省城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从我懂事开始,我一直都了解,母亲没有很大的委屈、没有迫不得已、没有面临绝境时,是不会轻易去求人的。临上火车时,母亲一次又一次深情地抚摸着趴在父亲背上、并且什么都不懂的我,她一遍又一遍地轻轻的唤着我的乳名,然后,她毅然回过头去,在我一声声地哭喊“我要妈妈”的叫唤中,她去了……
  可是,当她来到省城,因为人生地不熟,况且母亲是没有具体地址和目的去找的,她找了两天,也没有找到她的弟弟。这两天里母亲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整个人就象是行尸走肉,她蓬头垢面,精神恍惚的来到长沙的橘子洲头。她说:如果不是挂念我们,舍不得我们;如果不是决心要洗刷自己的不白之怨;如果不是为了不给我们儿女流下坏名声,她很可能就跳进湘江了。终于,有位好心的大姐发现和捕捉了母亲的举动,她收留了母亲,并且在她的帮助下,两天后母亲找到了她的弟弟……
  母亲在我们的眼里就是这么的坚强和不屈。然而,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却有几次眼泪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知道的母亲一次的眼泪是听到毛主席的逝世,那时我很小,我只非常朦胧地记得那天母亲将我搂在怀里,她的泪水不断地滴洒在我的脸上。依稀记得母亲教我的“毛主席就是不落的太阳”的歌谣,我瞪大眼睛想“为什么毛主席死了,天空还会有太阳?”我长大了,懂事了,就问母亲这些事情,母亲告诉我:她有12个姊妹,因为是生活在那个黑暗的社会里,家里无法养活这么多人丁,于是,兄弟姐妹卖的被卖,外出讨米的讨米,一家人颠沛流离无着无落。她说:那时侯,是很瞧不起女孩的,她有两个姐姐刚刚生下来就被狠心的公公扔到尿桶里浸了。做为子妹里最小的母亲,如果不是靠毛主席点燃了革命火种,不是毛主席为广大的人民带来翻身求解放,母亲是没有今生的生命的。所以母亲对此有很为深浓的感情,我很清楚地记得那次她的眼泪是流淌得最多的一次。
  我知道的母亲又一次的眼泪,是我三岁不到的时候患了重病,人事不知,昏迷不醒。是几天后吧,当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第一眼就是看到母亲的泪滴:“我的孩子,你终于醒了!”那时我虽然住院了,但是,病却始终没有好转。母亲焦急地背着我四处求医问药,有一次,有位大夫说:你的儿子可能没有救了,母亲听后悲痛欲绝,她竟然不顾一切地向医生和大夫磕头作揖:您可千万要救救他啊……!在幼时朦胧的记忆里,我记得我住过五、六家大医院。不管是正规的医院,还是乡下迷信的办法,母亲只要打听到了,就不惜一切地为我争取。本来家里就穷,这样一来,日子就更加难过了。我听父亲讲那次母亲拖人找关系请了广州军区的某教授为我动了一次最大的手术,可是没有钱办出院手续,母亲四处筹借都没有着落,她拜托护士照看我,撇下我一个人在医院里,又去那个工厂的废堆场捡破铜烂铁换钱去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母亲那次被汽车压了腿,她与我住到了同一个病室里,捆满纱带的她总是挣扎着到我床前抚摩着忍受着手术后麻药失效后陷入剧痛的我,要知道母亲她当时那筋骨所伤的疼痛可是丝毫不亚于我呀……
  1992年11月,母亲因为终日的劳累患上了高血压而住进了医院。在此以前,我们经常可以看到母亲因为头晕而摔倒,我们数次劝她上医院看看,可是,她总是对我们说:人老了就是这样子,多喝点绿豆汤就没有事啦。我们知道她的脾气,她很舍不得自己开的那间小商店。当我们休息来到她那寸步不离的店子里时,母亲总是一边忙乎着招待顾客,一边不停地为我们做着好吃的东西。当我们都吃得差不多时,母亲才会忙完,才会坐到饭桌边,吃着已经满是狼籍的剩菜,我每次都很过意不去,总要挑点菜敬到她老的饭碗里,可母亲总是说,你们多吃点,我呀,经常一个人偷偷地吃好的呢。她经常说,现在的日子啊,比那时可是强多了。你们年轻,工作量大,身体要紧,多吃点才应该,我么,反正是老了,作不了用了,吃好了不但是一种浪费,而且还会得富贵病。其实,我心里最清楚,母亲是最为节俭的人,是很不舍得的人。
  这一次,母亲的高血压引起了轻微脑溢血,她的左边手脚都不是那么的管用了。她只要我在医院里陪伴了她两天,就如火如燎地催我去上班,她说:这里有你爸、姐夫、就足够了,你刚进新岗位事情多,我没有事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工作。我很理解母亲的心意,我知道我不走,她是不会安心的。
  在第三天上午10:00左右,我很不放心母亲,于是,我来到了医院。当我还没有走进住院部,远远地我就看见母亲独自一个人蹒跚地移到面江那边走廊的窗户前,她靠着窗沿静静地望着那徐徐流淌的江水。我没有打搅母亲,轻轻地来到她的背后,良久,我才低低地叫了一声“娘!”这时,心绪飘逸的母亲猛地回过头来,我惊异地看到母亲她竟然是泪流满面的……
  这是我再一次看见母亲的眼泪。
  至今,我才明白,母亲的那次流泪是她老自己觉得自己在这个人世的时间不多了,虽然作为儿女的我们已经长大,毕竟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在她的心目里永远是没有长大,永远需要她关爱、疼护的孩子,她留恋这人生,她留恋人生的目的就是永远留恋我们------比她自己生命更为重要的儿女。
  母亲在住了不到半个月的医院就自己吵着回来了,确切地说她是直接回到她的那间小商店里,她是多么地舍不得那间店子。父亲的搭理没有维持几天,母亲就亲自忙乎开了。她的这些是完全由不得别人劝的。
  1994年7月底,父亲也因为患肝硬化腹水病倒住院了,尽管我找了很多有名的、并且关系都不错的医生进行治疗,但是在10多天里一直高烧不退,没有一点的好转,医生甚至准备下病危通知书了,我整日地陪伴着,这段日子母亲居然没有来看一下,我很气愤的,我跑回家冲着母亲大发脾气。我自己炒了一点饭菜然后就动身赶往医院,母亲突然在我身后大喊着我,不停地追着我,当时因为我很气愤,我始终没有应答,反而还加快了步伐……
  父亲因为在医院治疗无效,被接回了家,我们都在准备他的后事了,那天晚上,母亲还为父亲请来了搞迷信的人。我是很反对迷信的,但是,为了尝试能否挽救父亲这生命,我破例没有反对,我同时也请来医生在家里尽一切努力。我对医生(也是我的熟人)说:既然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了,反正难逃一死,我请你加重对他的用药,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怪你。
  在我的再三请求下,输入父亲血管的药剂比平常加大了一倍……
  奇迹,奇迹!居然就在随后的两天发生了,父亲连续多日不退的高烧退去了,肿胀如鼓的腹部开始慢慢地小了起来,父亲的病竟然好了!浑身顿然轻松的我并没有减轻对母亲的责备,那一个月里,我都没有去她开的那间商店。
  就在那天吧,1994年9月3日12:15分了,我已经在家里吃过了中饭,忽然心里很惦念起母亲,很想她了,于是,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往那间商店里赶,半路上还遇到母亲派人来捎信让我去喝酒。我还没有到商店门口,母亲就从窗口看见了我,她马上就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啤酒,打开盖,倒进一个杯子里,我一进屋就送到我手上说:来,你坐着,娘还给你炒了你最爱吃的“五花肉”。我坐在桌子边,娘也坐着,她看着我不停地向我碗里夹着菜,并劝我喝酒喝酒。母亲平常是很不赞成我喝酒的,她知道我陪客人的时候很多,经常过了量,她总是叮嘱我要控制。可是母亲那天很开心,居然为我亲自倒着酒啊。然而,我却只喝了半瓶,可能也是我肚子饱了。就在母亲将啤酒收回冰箱,并且说要我晚上和她一起来吃饭时,我看见了她在擦眼里流出的泪花。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去了母亲那里,饭桌上我们谈笑风声,很是开心。到了九点的样子,母亲又提了两瓶冰啤酒给我,并且炸了一大碗“臭干子”(湖南很著名的美食)给我,说:你带回去吃,家里安静些,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你又有事。
  第二天清早七点不到,一位邻居在楼下大喊着我:你娘摔倒了!快去!我闻听此言,拔步就跑,并叫了车……,小商店的门紧闭着,从窗口望去,母亲已经摔倒在地上,任我怎样的呼喊都没有答应,我狠狠地砸开门冲了进去。我无法接受的事实竟活生生地摆在我的面前:母亲的呼吸早已没有了,四肢也僵硬了……。母亲再次突发脑溢血,因为没有人在场及时地抢救,永远地离开了她日夜牵挂的我们;离开了她始终放心不下的、她苦心经营了十余个年头的商店……
  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次竟然成为我与母亲的最后一面啊,我懊悔:我为什么一个月没有理睬母亲?我痛苦:为什么我没有在母亲最后的时刻说上几句道别的话语?……
  有邻居说:她看见母亲是11:00的样子关的门;
  有邻居说:他后半夜2:00的样子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
  所有的所有对于我来说,我都不想去断定,但是,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母亲必定在她生命弥留的、最后的时刻,她是无数次地呼唤着……我、呼唤着她叫了一辈子……我的乳名……
  六年了,我一直再也没有去过母亲生前开的那间商店,因为在我的脑海里,我始终在想:母亲并没有死,只是我一直还在生她的气,我不愿意去理她;
  六年了,我无数次地在梦里梦见母亲,她每次都对我说:娘在外面散心,我不想回来了,你要好好地持好这个家,好好的照顾你爸;
  六年了,不论是每年过大年去给母亲拜坟,还是每年的清明扫墓,我都静静地肃立在母亲的坟前,默默地向天堂的母亲诉说着我的喜、我的乐、我的悲、我的痛、我的忧、我的烦……。
  香烛摇曳,冥纸纷飞……
  我一遍遍地恳求着:“娘,您就再骂不孝儿几句吧……”
  我一遍遍地呼唤着:“娘!您就再疼爱儿一次吧……”
  我一遍遍地祈祷着:“娘,今生您是我的母亲,来世我还要做您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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