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父亲,您好吗

2021-09-27 06:47  作者:夕枫香 17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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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以此文缅怀我的父亲
  
  两颗,是两颗,两颗清亮的泪珠在眼窝里一点一点渗了出来,打了几个转,似乎不忍它的出来,挣扎着想要回到眼睛里面去。但那珠子又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很无奈地在变大,仿佛过了经年累月似的,终于,拖挂不住了,从眼角一下子滚落了下来。失去珠子的那双眼睛啊,浑浊,无神,疲乏,像一头被主人抽打着一天耕了八亩地回来的老牛,只要一爬下身子就要散架了一样。蓝的,失去泪珠遮盖的黑眼珠居然成了蓝的……多奇怪啊!嘴角抽动了几下,很努力的样子,像要努力挤出几个字,但已经感觉不到气息的嘴,还是终于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婴儿的哭声呢,怎么都是那么地响亮,那么地肆无忌惮!那双行将熄灭的眼睛,盯着我;软软的嘴唇,张给我,终于,没能说成一个字,也是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闭上了,合上了。突然,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地一声巨响,那两颗泪砸进了我的心里……
  
  一切归于宁静,我知道我与父亲已经阴阳两隔了!就在刚才,仅仅几分钟前,在我的臂弯里。
  
  记忆里的父亲太朴实,也太普通,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唯一的优点是随和,如果这也是优点的话。我从没听过他说什么豪言壮语,甚至痛心疾首的话,也从没见过他跟谁据理力争过,就是跟家里的长幼大小,相处都是平淡如水。只有一次,他只打过我一次。大概我五、六岁的时候,我因不听话,还犟嘴,他从屋旁的一棵柳树上随手折了一根筷子粗细的枝条在我的腿上抽了一下。也就这么一下,没想到我一下窜起老高,哭喊着对他又叫又骂,几个小时不止。对此我隐约有些记忆,所幸的是,母亲前几天说起了此事,我又在大哭一场之后让久违了的记忆重新鲜活了起来!母亲还告诉我,在他去世的前一两年,背过我的时候,他老念叨那次打我的事,念叨仅打过我一次,打狠了,打得我哭了……每次念叨起都是老泪纵横!
  
  父亲排行老三,刚长大些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大伯15岁又被抓壮丁当兵了,这样,撑起家庭和拉扯三个弟妹的重担就自然落在了二伯和父亲的身上,上学读书就成了他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即便如此,父亲靠他的勤奋在以后的生活中磨砺、积累了一些收获,到我上学时他能读懂报纸了。自己时运不济,就把所有的希望倾注在我们弟兄们的身上,告诫我们一定要做个文化人。70年代,我和哥哥上小学的时候,每年他都要准备一些烟酒,杀只鸡,邀请老师们到家里聚聚,虽然那时的生活普遍都很紧张,但父亲从来没吝啬过。在他的教导下,哥哥成了我们村恢复高考的第一个师范生。
  
  记得我领回大专毕业证的时候,他打开鲜红的缎面,在照片的钢印上一遍一遍的抚摩,轻声给母亲说:“这可是钢印哪……”当我领回本科毕业证书的时候,父亲已经离世一年了,我复印了一份在清明上坟的时候化给了他。那天,我在心里默念:“爹,这上面也有钢印……”
  
  大儿子是父母的长男孙,自然,就成了多少有些旧思想的他们的心尖肉。但父亲除了溺爱孙子外,像对待我们一样告诫他的孙子要好好读书。大儿子三、四岁的时候,父亲曾问他长大要考哪所大学,儿子张口说:“我考个清华怎么样?你高心不?”惹得全家人大笑起来。真不知道那么小的他怎么就知道有个清华大学!2008年儿子17岁那年,他参加高考获得了612分的优异成绩,名列当年甘肃省31万考生的1735名,并被我国电力系统的最高学府——华北电力大学(保定)顺利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到父亲的坟头去汇报喜讯,当然也没忘给他化一份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那天,我也在心里默念:“爹,这上面也有钢印……”
  
  尽管没能考上清华,但儿子的出色已经成了我们家永远的骄傲!我常常一个人想,儿子的成功里面,肯定有父亲对他孙子的荫庇。现在,小儿子正读高三,如他哥哥一样学习勤奋,我想,明年他参加高考的时候,以父亲生前的心气,他的在天之灵肯定有知,一定会保佑我的儿子、他的孙子再次金榜题名!
  
  父亲对知识和文化人的尊重有他自己的方式和特点,那就是他酷爱唱戏,爱唱秦腔。他虽然没多少文化,但唱戏毫不含糊,据了解他的老人给我说,父亲在旧社会时曾拜师父学过戏。这几年,跟他一起唱过戏的人不止一次地给我说起过他们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唱戏的情景,言语间颇有赞誉之辞。改革开放初,家乡的戏剧事业着实红火了几年,父亲自然也就成了推动家乡民间文化发展的热心人之一。
  
  那几年,一到腊月,父亲便每晚组织大家在一个废弃了的车间里排戏,我曾跟去看过几回。腊月里的天气是那么冷,偌大的车间里只有一个火炉,可每个人都练得头冒热气,精神头可足了。排戏时最大的困难是没有剧本,他便和大家商量决定自己刻印,这对于一帮如父亲一样的农民来讲无疑是一项浩大的过程!但他们没有丝毫的胆怯,买来刻印工具分头工作,还正的就刻出来了!而且刻过好几本,如《三世仇》、《下河东》、《升官图》、《三滴血》等。父亲过世后,我整理出了一本他用过的戏本子,我会一直把它保存下去,作为永久的纪念!
  
  时间很快就进入正月,便是唱戏的时节了,不但自己的班子唱,也邀请周遍村子里的班子来唱。这时的他,就完全成了一个大忙人。因人缘好,自己唱时他是组织者,邀请别人唱时他又是联络者,家里家外,白天黑夜,台前台后,总是忙得不亦乐乎。人生如戏,父亲将他的喜怒哀乐,将他对人生的理解、生活的热爱都寄托在唱戏里面了!
  
  在我们弟兄四人当中,我觉得他对我最好。从四、五岁时起吧,每年夏天他都要给我买一件天蓝色背心,一双凉鞋。这在当时的小伙伴们的眼中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可是我能拥有这种自豪,原因就是他对我的偏爱吧。对家人的爱,我只是感到了特别的优越,尤其让我一辈子学习的是他对我奶奶的孝顺。爷爷去世前我们都未出生,打我记事起奶奶就在我家。她多病,常吃药,这成了我家挺重的经济负担,可在我的记忆中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从未有过半点怨言,直到1994年奶奶87岁时去世。
  
  奶奶去世后,我曾想父亲会如奶奶样活到80多岁。2004年12月17日(农历猴年十一月初六),在他72岁的那天清晨,我刚上班到办公室,妻打电话给我说父亲的身体状况好象不对,我急忙赶回家发现他已处于昏迷状态。除了赶紧打发人去喊小叔外,我抱起他的头把枕头往高垫了垫。等小叔来让我抱起他的头给他擦脸时,他竟然睁开了眼,醒了。眼睛一直看着我,想要说些啥,很努力的样子,但此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只有那两颗泪,先从眼底慢慢地渗出,然后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下来,滑过了他的春,他的夏,他的秋,他的冬,也滑走了他对我们无限的眷恋……
  
  现在,父亲离开我们已近九年,他对家人的爱,对生活的执着态度,都成了我们宝贵的精神财富,我和我的儿子们再也无法报答父亲的大恩大德。如果父亲在天有知,请您放心,我会好好工作,教导两个儿子做个像父亲那样的人,孝顺我们的母亲,让她的晚年幸福、安康!
  
  此时,我想和全家人一起问问:“天堂里的父亲,您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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