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奔的小脚

2021-09-24 02:43  作者:夕枫香 5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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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虽然生在北方,但南国窈窕淑女的纤秀在故乡成为老老小小的口碑。对我而言,镶嵌在妈身上的风景,是那对袖珍嫩玉米棒似的小脚。缘于小巧,走路的频率像极了晋剧里鞭鼓的节奏,缘于小巧,点击在地面上的音符一如寺院里清纯的木鱼声。妈也一生中为自己这双稀世珍宝自豪不已,打小时就经常给我讲王奶奶的故事,王奶奶身为女人,却长出一副男人身板,尤其那双大脚,似乎全身的营养都在脚上,任凭母亲费尽心思给她用布条扎,用木板压,也没管用,丰满得如同两只大萝卜。就因为这双大脚,老大不小了也没个人来提亲说媒,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左右托人,总算给王奶奶招来一门亲事,可明媒正娶后,丈夫对这双脚耿耿于怀,挑回水时,常常把水桶放在王奶奶脚上,这时的王奶奶脚疼心痛,泪珠像断线的珍珠从脸上滑落。妈的故事,言外之意,不就是在为自己这双珍品引以为荣吗?

王奶奶为自己与生俱来的不争气的脚受过怎样的折磨与我无关,但妈这双稀世极品我不能不在意。稚嫩记忆中的老妈,承载着全村近二百口人一日三餐的玉米加工重任(当时按年龄吃定量,强劳力每天的口粮也不过五六两),一眼无门少窗的破窑洞,一盘斑驳残年的老石磨,一头骨瘦如柴的小毛驴,只要西天放出鱼肚白,妈一准吆喝着小毛驴开始了这古老而原始的劳作。“嗡嗡嗡”的石磨声,“哒哒哒”的驴蹄声,便是我呀呀学语时的声启蒙。那样的饥饿年月,连人都只能靠葫萝卜救命的日子,小毛驴的生活不就更惨了吗?缘于体质的虚弱,小毛驴常常是拉一阵子磨就卧倒不动了,任凭妈怎样捶打,它也懒得再站起来,这时,妈只好长叹一声:“草料不足鞭子紧,也实在是难为它了!”说着将绳子套在自己身上,拉着大石磨开始了圆周长跑运动,不一会儿,就见妈脸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下来,但那时的我喜欢看妈拉磨时的好奇,尘土飞扬中那双灵巧的小脚有规律、有节奏地飞舞着,有趣极了。

时光如流,一晃就到了农业学大寨的年代,那时的妈虽然人到中年,精力的旺盛却不压于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春播夏锄,秋收冬翻,妈一向是生产队里的一把好手。记得那时生产队长最拿手的管理秘诀就是将劳动任务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分工承包,妈很少和别人组合,总喜欢一个人独当一面。那个春耕播种的时节,正遇上多年罕见的大旱,插秧下种全靠人们从小河挑水来完成。妈从河里挑起一担水摇摇晃晃地行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柔弱的小脚承载着沉甸甸的水桶与大山交相辉映出一幅韵味旖旎的立体画卷。那时,正值上学的我休假时也会参与到妈那热火朝天的战斗中,可挑水的重活妈从来不让我沾边,还振振有辞地说:“别小看我这双小脚,不比你那双大脚差!”

一九七八年,当改革的春风吹遍祖国的每一个角落,家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土地承包到户,宽阔平滑的水泥路村村相接、户户相通,甚至通到了各家各户的水田旱地。这时的老妈虽然已到古稀之年,享受着儿孙满堂的天伦之福,可那双不听话的小脚就是闲不下来,什么儿女孙儿们在城市吃不上鲜菜杂粮,什么山里的农作物干净放心,总是以自己的理由一年三季在钟情了一生的黄土地上忙活着,作为儿女们没有去扼制老妈的这份雅兴,毕竟在平展展的水泥路上运动运动,对筋骨有好处;毕竟在海绵的田地里做一些轻来轻去的劳动有益身心,尤其是机械、车辆走进田间地头的便捷,看把老妈乐得,像极了好奇的玩童,两只小脚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宛若那永不停息的时钟,就连头疼感冒的小病都拒之千里。每每节假休息去探望老妈返程时,老妈总是安排得菜是菜粮是粮,各自兴味盎然地运上小车,老妈一边挥手一边命令似地叮嘱:“吃完了记着回来带,这可不比你们小时候少菜没粮的日子了!”车子启动中,凝望着老妈纵横犁耕的脸上绽放着牡丹花一样的笑,一种特有的幸福在心底蔓延,感恩时代,让走在盛世的老妈拥有了老年人别样的福分。

零八年瓜果飘香的国庆节,小妹要带八十五岁的老妈去北京观光鸟巢,妈口里说着这么老了去干什么,尽是破费,可私下里早已做好了出行的准备。我们都为小妹捏着一把汗,观光如此大的首都,即使车能把人送到景点,就是景区里走走也会让人疲惫不堪的,何况是高龄的老妈。再说了,大远远地去了,留下哪个名胜古迹不是遗憾?在儿女们的担心中老妈启程了,一同启程的还有我们的手机。一路追赶着老妈到了北京,小妹回信说:“你们放心吧,老妈的两只小脚走得可精神了,连我都得走一程歇一会儿呢,可老妈从来没要求歇息过,我还紧追紧赶呢!”一周后老妈凯旋而归,我们急匆匆去看望,老妈拿出厚厚的照片给我们讲诉着北京之旅的感慨,我们都深深地陶醉了,是为老妈见识大世面而激动?还是为那双小脚踩出一段多彩的人生?讲完照片,老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亮晶晶的袖珍皮鞋惊讶地说:“你们猜猜这双鞋多少钱?”还没等我们估量出价位,老妈已脱口道:“看看,这么一双小鞋就280元呢!都是我这对不中用的老耳朵。在王府井商场,我看这双鞋很适合我穿,你小妹问价时,我听了是28元,我一试,果然合脚,小妹看我喜欢,就给我买下了。晚上回到宾馆,我再次试穿时,小妹说这鞋是280元,难得能买下这样合适的鞋。我一听愣了,这么贵呀,要不明天去退了吧!小妹说,看看这双小脚几天来表现得多优秀,就是2800也得买下!”

听着老妈兴高采烈的讲说,我暗暗地为老妈设计着下一个飞奔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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