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汤

2021-09-24 02:28  作者:夕枫香 6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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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边有家小店,未曾有店名,掩映在蓊郁的绿荫里。庭前有面老墙,墙头爬上了藤,紫色的藤线上,发了些水红色的幼叶,窥伺着朝阳。砌墙用的是烟蓝色的泥砖,砖皮皲裂起层,层在风里可以滑,滑到地上是微尘。
  
  墙角长满了杂草,有蕨,倔着劲斜伸,抵制着枯黄和死亡。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死亡原本并不恐惧,恐惧由来是对死亡的抵制。
  
  墙膝有雨水浸渍的水纹,颇似漫漶了的字画,漫漶及墙腰,画缘点缀出白色的硝花,如夏天的汗水在蓝衣上溽干的盐霜,我用手指抹了一些来尝,舌上是灰的味道。
  
  墙间有门,无楣无扉,是砌墙时未砌,空留出的空门。站在空门张望,可见石阶,拾级时未数,估计有七级。阶上是店门,两扇木门,开门可以拆,一扇不拆,拉开靠在里墙,外面不现;一扇拆卸,靠在门外用作招牌,牌上有字,用白色的粉笔书写,写的是:早餐:小面。中餐:豆花。晚餐:回家。
  
  “回家”写在牌上,莫非是一道菜肴?
  
  沐夕照回家,心里荡漾温情,是电话里妈妈呼喊我回家吃饭,妈妈的喊声有诱惑的魅力。
  
  店的主人是位大娘,五十开外,始终是一张笑脸,尽情享受劳动的快乐。偶尔面汤溅到了手背上,她“哎哟!哎哟!”叫唤,脸上还是笑容灿烂,仿佛笑容与生具来,天生一般,忘了人间还有另外的表情;我偏着头瞧她,见她笑里有些羞愧的歉意,以为你是笑她劳动的技艺不够精湛。劳动的技艺只是用来不劳动的人欣赏,其实劳动本身才是她轻松度过一生的最好方式,在她生存的几十年中,她的生命一定不曾经历过烦恼。烦恼已经在她劳动的海洋里化着了一条鱼儿欢快地游走了。
  
  店堂不大,置两张方桌,八根条凳,每凳可坐两人,满堂恰好是“四面八方,一切顺当。”桌是木桌,每天用面汤刷洗,水纹似的木纹里透映出碱黄色的光泽,光泽里糅和着树木和麦面的香味。
  
  来店的人大都相识,彼此默许习惯就坐的位置,有错位时,见你进店,便无言相让。我是常坐面门的上位,大娘说这位是“上八位。”有“主席”的意思。背后有张条桌,置三样什物,依次是:一个面盆,盆里盘旋叠满细白瓷的汤碗,用干净的白纱布掩蔽着,以遮拦灰尘和蚊蝇。俟着的是一只圆柱型的瓷壶,壶是民俗的青花,画纹是低头吃草的一头水牛,背面是山影和炊烟,炊烟缭绕在空白的白瓷上,可以想象为空灵的天空和白水,壶有两柄:提柄和手柄,提柄是后补,用细铜丝三五股拧成一股麻绳,手握处铜光闪烁,至壶耳浙黑,依稀可辩锈蚀的绿斑,是擦拭无果的显影。壶中盛的是当天新泡的老荫茶。接着是一只缸钵:取水与泥土、以手塑型、取柴薪生火、高温玻化而成,是谓火陶。缸钵的型状描述颇费工夫,是个漏斗型,和取了盖子与碗托的盖碗茶杯相似,只是临近敞口突了一轮,酷如鼓,颜色棕红,红得如铁,深沉若奔涌的火山岩浆刚刚凝固一样,敞口外翘,复而收敛,沿楞微张,如一指粗细,缓慢向内斜抹,形成缸口。此器微妙,缸内汤汁满而不溢,中央可以冒出一冒涟漪,且可延长食物储蓄时间,即便是暑夏,储蓄稀粥隔夜不会腐坏。缸内装的是米汤,色如白玉,有香味儿,浮着一只长柄的勺子,勺子在朦胧的热气里轻摇,是我刚放回勺子,它的心于是便这般欣安地轻摇。
  
  轻轻地、慢慢地、静静地轻摇,把时间摇晃到我童年早春的苦雨里。小时候我有一个难以启齿的雅号——“流尿狗。”玩伴们骂我:“叛徒、内奸……”我会理直气壮与他们对骂,骂他们是“反革命、地主婆的狗崽子……”然而当他们骂我“流尿狗”的时候,我就萎靡不振、羞愧难当、无言以对了。本来嘛,本来我就是“流尿狗”嘛,别人又没乱说。
  
  睡梦里我总是跑呀、飞呀、跑呀飞呀地寻呀。梦里我有意识:我要撒尿啦,急着寻厕所、寻避静的小沟、寻无人的荒野……欢快地撒完了尿,舒爽得不得了。“啪!”我的屁股就挨了爸爸一巴掌,还恶凶凶地骂我:“懒虫,又流尿了。”我妈把我拉向她的身边,用她温暖的身子安慰我。
  
  夏天流几次尿还好办,我妈用清水将小簟洗刷洗刷在太阳里晒干,睡梦里我又会有意识地在凉爽干净的小簟上“撒尿了。”冬天可就麻烦了,那时家里贫寒,无钱多备床单和被子,洗后的床单和被子,三五天无法在阴寒的天气里阴干,我妈只好守在炉灶边烘烤,烘烤她的脸庞和背影。烘烤后的被单臭哄哄尿气熏天。我记事的幼年就在这般臭哄哄尿气熏天的被单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早春苦雨的寒夜,从呀呀描语的婴孩到戴上红领巾的少年。
  
  有一天妈妈用她的拇指在我的额头、脸颊、手背、脚背、脚干上不停地轻轻按压,皮肤上陷下去的小窝久久不能复原,盛满了妈妈眼里莹莹的泪珠。满身浮肿,妈妈明白了我流尿的谜底是害病了。来到医院,医生给我检查,一边检查一边责怪妈妈,“咋不早点来呢?要是再来晚了,害了尿毒症,孩子就没了。”医生开了一张单子,叫妈妈拿到办公室去盖章,单子上开的不是药,是半斤白糖,嘱咐妈妈:“每天都要化开水给孩子喝,最好是化米汤,喝完了再来医院开买白糖的证明。”那时白糖要凭票,每人一年凭票供应半斤。
  
  我妈出生在富裕人家,从来没有做过家务事,煮饭比绣花还难,好在我家的房屋邻近路边,妈妈常常用勺子舀着米饭,请行人帮忙,“同志帮帮忙看看我的饭可以漓了吗?”那时的“同志”真好,仔细瞧瞧:“再沸一两次水就可以漓了。”沸一两次水?锅里不是一直沸腾着吗?嗯,我是不明白啥意思,妈妈会明白吗?她会,她嘴里不紧不慢地念出:“水有‘三沸’: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念完妈妈就开始漓米汤了,漓好后舀一碗放一匙白糖用匙子搅搅,双手环抱着,大声呼喊我的乳名:“冬冬快回来,回来‘喝药!’”
  
  趴在小桌前,撅着小屁股,双手拇指和食指环扣着小瓷碗,嘴里轻轻地沿着碗沿吹着气,一口一口把热腾腾的蒸汽吹散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让房间里满满地弥漫米香,弥漫天地日月雨露滋生的乳汁。
  
  亲爱的读者,若是有一天你凉了胃、寒了心,我建议你喝一碗加入了白糖的米汤,热腾腾上升着蒸汽的米汤,你的胃便舒安了,你的心也便温暖了。
  
  我幼年的顽症——肾病在一碗又一碗米汤的滋补里,在我妈妈“一沸、二沸、三沸”的吟咏里得到了彻底的根治。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年初单位组织体检,医生问我:“以前患过啥病?”我回:“患过肾病。”医生说:“好好查查。”下面是我的体检报告,让大家看看医生对我肾的描述:“双肾形态大小正常,集合系统光点群分布均匀,其内音质清晰,未见异常回声。”
  
  我们还是回到小店,大娘给我拨着鸡蛋,用来烫后埋进面里,“哎,蛋真难拨,拨滥了。”我说:“让我试试。”“好灵巧的手哟。”我抬起头:“我妈的手才巧哩,绣的花儿像早上的露水一样新鲜。”话没说出口,见大娘的额头上正流淌着汗珠,汗珠在欢乐的眉宇间跳动闪烁。我对大娘说:“我来店里,不是冲着面条,是冲着米汤,还有……”这话留在心里没说:“冲着一位欢乐地劳动的母亲!”大娘望着我笑,笑得有些得意,笑颜里回我:“冲着米汤来的人多着哩。”
  
  雨后的早上,满地湿漉漉的,绿茵的草丛里,积着清亮的雨水,泥面的小径上行过的鞋印清浅干净,微风吹拂着草叶和土壤的气息,鸟儿的歌声蕴涵着水音,熹微的天光,打开了梳妆的奁匣,拿出水红色的胭脂,描摹着空旷浩荡的天地。
  
  我向着小店走去,像墙头上的一张幼叶窥伺着初升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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