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2021-09-16 02:12  作者:夕枫香 4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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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瓷器”民族最为得意的文明,要数我们祖先发明的不拘时空局限的象形与写意的汉文字集合。“人”这个字,又是汉字集合中最象形写意的一个。看,它多简明,一眼即看出人是“直立行走”的动物。人虽然贵为万物之灵长,但“人”字结体只用一撇一捺,没有繁体不需简化,诞生至今,结构不变,形体稳固,可谓大道至简,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一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体”一撇一捺,既是写意,必又寓意深奥,寓含种种解构的可能。说一笔代表男人,一笔代表女人;一笔代表好人,一笔代表坏人;一笔写成长,一笔写衰老;一笔写前进,一笔写后退;一笔写快乐,一笔写烦恼等等,皆非不可。我以为,“人”字一撇一捺的寓意,应当有这样一个层面:一笔代表人的肉体,一笔代表人的精神。生命之舟在大海上航行,肉体是舱,精神是桨。精神掌控着肉体的行走。
  我要说的第二个字是“家”。通常意义上,“宀”有“豕”为“家”、“宀”(家)有“女”为“安”……这一类的会意,都是人们晓知的。这是人居住的第一个家,一个纯粹身体需要的家。忙绿于生计,我们的身体早出晚归,奔波劳顿,疲倦困乏,需要一个泊停缓歇的场所。身体在这个地方泊位,修损,养护,补进原料动力,进而下面朝以继夜今以继往地过活。因为是身体的需要,事实上,身体需要的这个家,与鸟兽鱼虫的“巢”“窝”“洞”“穴”,意义上是没有多大区别的。包括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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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所以为人,还有第二个家,一个精神的栖息之所。这是一个与身体栖居之家毫无二致的地方。在这个家里,有唯一的主人就是自己。这并不是要对亲情进行否定,恰恰是对本我更深层次的认识和对事实的尊重。每个人的精神最初都出生在距家遥远的他乡,然后摸摸索索走一条回家之路。就像现代人,都出生在某某医院的妇产科里,而不是家里。父母把我们的生命带于旅途,然后丢开我们,让我们艰难伶仃或肆意葳蕤生长。生命犹如一颗杨树的种子,在一个枝繁叶茂的仲春,母亲说,去吧,孩子。于是,我们就驾风起航,踏上一条生命成长与回家之路。
  也就是在这样想的时候,我悟出了“家”字意义的另一层奇妙——我们说,某某人是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政治家、思想家、革命家、企业家……其实是说,这个人,是“XX之家”的人。在这里,“家”并非“人”的意思,当是一类精神寓所的名号。人是很容易误读一些字的,比如古人说“心之官则思”,现在我们知道,“心之官”不思,其系血液循环的“动力泵”。“家”被解释成“人”的意思,是不是人的又一次误读?
  身体的寓所,可以设计,可以勾勒,可以建造,可以描述为雕栏玉砌,富丽堂皇,庭院深沉,幽雅别致,或者茅屋秋风,环堵萧然……如何如何。它最终是肉眼可以看到的,与身体大小并不成比例,甚至于一户多宅,与钱财、地位、官职大有关系。
  精神栖居的家,与精神的大小,完全对等,随体占位,容身为度。思考有多长,家就有多长。胸怀有多宽,家就有多宽。思想有多高,家就有多高。一人多宅的情况也是有的,终讲究一个匹配原则,无法通过外力抢占、强占和多占。它是形而上的,肉眼看不到,得用心灵去看。可以说什么都是,什么也不是。

  3

  身体的寓所,对于我们身体的意义自不待言。在我们没有找到第二个家之前,我们就一直居住在我们的身体内,而我们的身体就安顿在这样一个寓所里。人是爱扎堆的动物,在一个叫城市的地方,人口密集如蚁的,口多粥少,人多房少,能有一个身体的寓所将身体安顿实属不易,很多身体聚拢来了,就将就着,蚁居着,蜗居着,甚至裸着,人褶皱着生命过日子,尤其是青年人。时间从面容上流过,平原变滩地,青年变中年,进过奋斗,挨过滴攒,一起兑换成一个身体寓所,终将身体安顿,人生一大愿望实现。我佩服人类的创造力和胆气,城市这个地方,长和宽是有限的,高是无限的,在“高”这里可以大做文章,于是一座座高楼像搭积木、码火柴盒一样拔地而起,直插霄汉了。“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早有诗人豪迈预言,可它毕竟是“危楼”啊。其实,年轻人也是可以少为身体的寓所伤神劳命的,身体的寓所不同于精神的寓所,它是可以代际传承的,也可以几代人合力建造,大可不必穷一人之力殚精竭虑独自新建,只要不嫌弃它在故地,耐得住平淡,耐得住落寞。当然,年轻人是不想一直锥身原地的,还是外面的世界精彩啊。
  人和身体一起,住在自己的身体之家里,终是要一同死去的。人的身体不能老占着地方,得给后人腾出位置。地面上位置有限,地球上人口有数。细胞在衰老,器官在退化,身体终就死去了。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还没有找到第二个家,将自己安顿,那么,我们必将陪伴着的身体一起过去,在亲人伤心的哭啼声中,在鞭炮卖力的叫嚣声里,和身体一起被抬出屋外,后经各种物理变化和化学变化,分解为泥土和元素,一切也就不复存在了。若是此时,我们和身体告别,搬到第二个家里,又会怎么样呢?人住在自己的精神之家里,却是从此一直不死的。我们今天说司马迁,一定是说精神从汉代活到当下的司马迁,不是身体的司马迁。所以,让精神长歇久安与诗意栖居,是人的最高享受,也是人真正的长寿。
  与身体的寓所相反,无论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抑或是人口稀松的乡村,精神的寓所——那些楼阁或者殿堂,直接天宇,重重叠叠,数不胜数,大多是空着的,住户少得可怜,期待着你的入住。

  4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我想,“思家”最为清醒、“回家”最为决绝、“居家”最为惬意的人当是陶渊明。这是值得永久纪念的一天,公元405年十一月的某一天,人到中年的陶渊明在东晋的时空,留下一声绝响:“我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挂彭泽县印绶而去。随后,他坐在自己是家里痛痛快快地表白《归园田居》这样的诗意: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椋,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田亩。草屋。榆树。桃李。远村。近烟。狗吠。鸡鸣。天蓝蓝,地青青,水静静。田园如此宁静谐美。陶渊明为自己的心灵找到了一个美丽温暖的所在,从此开始优哉游哉闲适地诗意地过活: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我一直羡慕老陶,他经历三仕而不乱心性,最终明白无误地回到了他那个安适的家里。于是,身体之家与精神之家在他这里得以最完美的统一起来,他将身心安放在诗境里,他把灵魂安详在诗句里……呵,这从此再也不老的老陶啊。
  像老陶这样,终于找到精神之家归园田居的人很多,各行各业。倘若我们若要查访,派出所是不用去的,那个地方有些僵硬。一些精美的史书或传记里编辑存档了他们的户口所在地和门牌号码。若有兴致沿着地址一一拜访,每次你都将不虚此行。历史在我们的眼前立体打开,我们领受到主人最真诚地接待,这纯粹是一对一的访谈,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十分投机,谈完即退,曾不吝情去留。……在历史深处,我们不认识的、我们不知名的、而最终亦找到精神之家归园田居的人或许会更多,这些生活的智者,我们是无法一一认得的,他们又何须我们认得?就像我们,身体回家也就回家了,自个觉着安适就行了,又何须他人知道呢?精神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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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我又想到,对己对“家”亦算清醒,但“回家”不为决绝、以至走错“家门”、最叫人扼腕叹息的人当是后主李煜。精书法,善绘画,通音律,作诗赋文都堪称绝类,后主是个文艺的天才,却并非治国的天子。早期的他曾经给自己取号“钟隐”、“钟峰隐者”、“莲峰居士”表明心志,也是他的明智。他本该顺遂心志自觉地走到那个叫“文学”的殿堂而不该踱近那个叫“政治”的灾难漩涡。命运在政治的路上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又在文学的庄园对他眷顾和召唤,让他吟出了这样唯美的词句: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身陷囹圄的屈辱,亡国的悲痛,成就了李后主《虞美人》《浪淘沙》《相见欢》等不朽作品。这或许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荣幸……
  阴差阳错也好,身不由己也罢,李后主那颗哀怨的文学灵魂,最终有了归处。
  还好。

  6

  但至今还有精神在到处流浪回不了家。
  我们也像曾经的后主,身体或许已经接受物质的安顿,但精神却毫无着落,踯躅在一片旷野中。
  有多少年了,我们的精神就这样一直漂着,我们一直隐隐约约看到或看不到、我们完全迷失我们要回的家。

  7

  所以,或许,人生的深层意义,就在于明晓那个属于自己的第二个家,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第二个家,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家里。
  我们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的生活。但在有些时候,这生活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活。法国诗人兰波曾一语道破:“生活在别处。”是否,或许,我们一直生活在别处——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是“别处”,不是我们真正能够恬静着过日子的家;我们现今在“这里”生活,而我们真正能够恬静地生活的地方却在“别处”。生命从人生始端迈步向前一路走来,沿途啊贴满梦想、前途、美貌、爱情和誓言,摆满财富、名声、地位、利益和欲望,布下竞争、拼搏、进取、奋斗和追逐。我们就热烈地把它们一起追寻。但物质可以压弯我们高昂的头颅,功利可以荫蔽我们望远的视线,美色让人目眩,利益刺激脑热,欲望消解理智,追逐将不择手段……殊不知这些都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它们让我们看不到、或者迷失家的方向。物不类而不聚,大道至简,在精神的家里,简单得只有心灵和思想。
  起初,兰波把“生活在别处”这个句子写在巴黎大学的墙壁上。后来,捷克斯洛伐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对此产生深深共鸣,将其拿来作为自己一部重要小说的名字。我不知道兰波和米兰昆德拉在对此幡然醒悟是什么时候,走到了生命旅途中的哪个位置,我知道“带月荷锄归”的陶渊明是在40岁。40岁当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一个重要节点。圣人有语说:“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年轻的我们要对此有所体验、明白这些,或许还得假以时日,再走上一段路。要紧的是,在我们羁羁绊绊、蹒跚前行的时候,能够明白,能够记着,身家之外,还有一个地方,矗一处院落,它的门一直为我们打开着,我们的心灵最终是要在那里恬静的安适的居住而获得永生的。我们最好能及早化开混沌,看清那美丽建筑的方向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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