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矣,勿惧哉

2021-09-16 02:12  作者:夕枫香 2 Views 评论 0 条

  我想衰老约莫如此:银丝爬满双鬓,皱纹肆意横掠脸庞,眼眶深深,双眸时而跑出热泪,登梯要一手撑着腰,一手垂在膝上;吃饭得慢条斯理,不敢拿酒愁肠,咳嗽常有,脑袋里盈的是往昔,语畔耕着道理,心中却总是惦念些什么。
  
  年老的人,生活开始简约。学校里,我常瞥见一些退休的老教授们,悠闲地牵着孙子,提着形式各异的菜篮子,沿着广场边的行道,朝前方缓缓走着。他们神情怡然,嘴角挂着笑意,遇到熟人,便休憩一会,谈谈住房,说说子女,抑或交流些养生的窍门和秘诀,兴致高昂的间隙,也夸口论论年轻时做过的项目,为科学奉献的无私。而靠近教学楼地方,有些年生悠久的石桌凳,赶上晴日好黄昏,这里便热闹起来。不知谁提议“杀一盘”,老人们方带着象棋疙瘩从各处纷至沓来。两人对战,数人旁立,当局者默然思忖,步步为营,蓄谋着斩兵取将、显摆一下精进的棋艺;而旁观者,却是性子忒急,那棋局仿佛未曾完美,“招儿”不由自主地跑出嘴缝,于是惹来声声埋怨,棋外的“厮杀”也就拉开帷幕。适傍晚下课,路过弈者们的必争之地,耳里便跳进了“一日不下瘾发,二日不下手痒,三日不下酒肉无味,四五日不下则坐卧不宁”的文曲儿。趣到深处,心无旁骛,会忘记衰老。老人们营建的独特的情调,是一种静下思路来,品味生活的方式,棋局重开,每一分、秒都孕育着崭新的期待,于是,簇着白眉,“战事”就一次次地兴起来。年轻的人若有这份执着兴趣的激情,登上最高峰、潜到最深处,都指日可待。
  
  “钓鱼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高考了我要钓上个几大天。”读高三的表弟在电话里嚷道。我疑虑着,“过去你说那是老年人的运动,怎么?高中的学习把你压得老态龙钟了……”其实,我倒乐意空暇时去垂钓,不但愉悦身心,还能喝上一碗新鲜的鱼汤。从未接触到被其深深吸引,我的确为这项古老运动的魅力所折服。在乡下度假,我喜早起个蒙蒙亮,随意吃一点充充饥,拎着渔具、裹着自制的浸过檀香水、白酒和鱼精的面粉饵料,迎着寒露,在河岸寻一上好钓处,接着开始打窝。随后抽出五米余的手竿,一节一节往上拔出,完毕了,左手轻撩近钩的一端,往后扯紧竿头,右手握着竿的底部,借力一提,“叮”的一脆响,饵料入水,莫名的欣喜瞬间涌上胸腔。此刻,耐心守候,不时左右一望,熟悉的老钓者已然佝偻着腰,在凌波荡漾的河面小心翼翼地伸拉。“上鱼��!”他们总是乐此不疲,喜笑颜开,手里紧抓着贪心的鱼儿,往篓里轻轻一放,顺带哼一小曲,似乎向周围的钓者们暗下战书,这种朴素的画面,逗得我开怀,但苦了河里的觅食者,好不容易收获一顿美餐,瞬间却又成了别人的下酒菜。“今天非把它们一网打尽……”老人们屏息凝神,都憋着一股劲呢!虽无老骥伏枥之宏远,也有着眸子映着的、敢逾千里之行的坚毅。出类拔萃的老钓手说,钓鱼追求的是一种享受生活的情愫,一颗不老的心。诚然,心不老,人也就年轻了!
  
  宴席上相互敬酒,说祝福的话是中国人的一大传统。年轻人对长辈们恭恭敬敬,用词贴切,让温暖直往他们心窝子钻。“祝您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哟!”长辈们对话敏感,因此也容易感动,“要得,借你吉言,我就直奔百岁去了!”于老人们来说,一家子在一起,团团圆圆、平平安安,比吃任何山珍海味好,比穿任何名牌服饰佳。看着孙子、孙女们活蹦乱跳、生气勃勃,老人们顿时上唇挨不上下唇,乐乐呵呵,把皱纹都铺展开了,从口袋里抽出几叠厚厚的红包,借着“长身体、促学习”的语儿,“啪”的塞到晚辈们的手上,“继续努力,来年爷爷(奶奶)给你包个更大的!”其实,老人们是至宝,是一家的财富,他们让幸福很简单,也很时尚,在任何地域、不经意间,以关切的眼神或善意的批评流露出来,携着热气,折射出了无限的、真诚的感动。感动定格,是隽永的书,任它岁月婆娑,韵味恒然不老。
  
  老人似茶,初闻芬芳,试尝苦涩,深品觉甜,而后回味无穷;可茶需要水的滋润,我以为这水源来得广阔。在西南,川剧类的曲艺在年轻一代人群中呼声不盛,却赢得了多数老人们的钟爱。唤一句票友,感染力极强,范儿一起,往瞩目的台上一站,抬眉睁眼,胡琴一拉,喝一个字正腔圆,各色脸谱倏然幻变,再接一番打斗,几个跟头,彩旗翩翩,孰不称老当益壮。奈何剧终人散,意犹未尽的老人们,卸完浓妆,也把那天生的胡须一捋,迈开腿,走一遭,再慢慢歇来。如此这般,精神一振,鹤发童颜,老人们这壶“茶”也就充实、甘美了。
  
  光阴短暂,袖口、纽扣上溜走的尽是时间。咿呀一吼,你我诞生,一二十载成长,加入了青年军的队伍;任他思想活跃,体格健壮,敢到中流击水,再履几秩,而立不惑一过,新陈代谢减速,衰老就无孔不入、浩浩袭来;你我眼睛一花,穿针引线都似无米之炊,难为难为哉!但请观,衰老的理由有千万,衰老的路途必经来,人生的景致不观就散,何须愁虑,持一颗年轻的心最美奂。
  
  倘若我已衰老,我不会照着镜子,翻着尘封的照片,让无数个忆景扑面而来,然后沉寂许久,惹热泪流出。我将仰坐在沙发,把一壶茶冲来,慢慢饮着,细细品味,再饶有情趣地哼哼“唱脸谱”的曲儿:“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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