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9-16 02:04  作者:夕枫香 3 Views 评论 0 条

  昨夜,倚床捧读,忽闻雨声渐作,心甚喜,并有所期。晨起,启窗,漫天云雾与楼宇相接,街面尽湿。
  南北二山已经遁形隐迹。
  在我,这已是久违的景致了,距离上一个初冬的最后一场柔雨,约莫过去了半年的时间。上一场雨在恍惚中渐渐远去。经冬复历春,雨又飘然至,也是在夜间。未知其间是何等的轻柔曼妙气定神闲,天亮时,雨已停了,我所能见到的也只是漫天的白雾,但也足够了,这样铺天盖地的云遮雾绕,对我来说从来都是别有意味的。虽说能见度不过二三百米,但也只是人的视觉上的阻障,而我,恰恰独独是不愿意仅凭视觉来面对世界的,我尤喜欢静静地想,并且是在诸般烂熟于心的视像突然隐去之后。
  我常想,大雾天大抵也是造化正在静思冥想的良辰吉日吧。天地悄然相合,平静,沉稳,诸多喧嚣与扰攘尽被大雾收纳,一应绚烂与跳荡皆不显形露影。随意张望,尽是浓浓的白雾,简单,却很深邃,沉静,却很亲切。
  然而,大雾一直在动。
  当白雾的高处、远处隐隐约约露出一隅山巅,或者,当白雾的低处、近处现出一棵或几棵树的时候,山巅和树木都不完整,仿佛丹青妙手随心随意的涂抹,朦胧,缥缈。白雾将覆,淡墨将逝,看着看着,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倪云林和八大山人,当然也会想到莫奈,但是绝不会也绝不愿意想到毕加索的高深莫测和毕加索画作彰显出来的诡谲和凌厉。想到莫奈的时候,就想到他的画作的仿佛若有光,让人终于看到这个世界上千般光影在闪烁,更让人感到时光被加速之后正在飞快地流逝。
  大雾遮天,应该是倪云林的淡定与悠远,也是倪云林的平静与安闲,虽然也不无苍凉与萧瑟。
  最恰当的联想是八大山人画幅上面大片大片的留白。那些大片的留白首先让人感到意外,甚至惊诧。但是,当看完画幅上所有的墨迹的时候,才猛然觉得,那些大片的留白是多么的有道理。那些留白,可以是漫天飞雪,可以是凝云冻雾,也可以是非晴非雨的苍茫云天,也可以是画家眼中所见心中不见,也可以是画家眼中不见而心中有见。
  面对八大山人的画作,也许应该一反传统一反常规地心有旁骛。在审视八大山人画面上仅有的墨迹的时候,最好分心于墨迹之外大片的空白或称留白,人的心里就会生出豁然洞开敞亮清晰的感觉,就像观看五维画面一样,并且,在那一瞬间,人的内心是那样的丰富,人的心情居然可以出奇地获得意想不到的愉悦,仿佛置身于柔雨天气,而白雾已经遮天盖地,阳光躲藏在云天之外,天气却是异常的温暖。也会感到自己就是那仅有的墨迹,自己的本然生命和纯粹的灵魂通过那些弥足珍贵的墨迹表现出了高度概括的艺术意象,就会感到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是那么广阔无边,却也那么孤寂凄冷,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直在寻找最可信耐的伙伴,觉得自己心藏大爱又欲爱无人或者不知道自己所爱究竟为何人,或者人已不在,或者人已经走了很久也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但是,也不再有必要落泪,因为那份爱意已经在流血,自己的灵魂也早就停止了啜泣。就这样,孤单地伫立在喧嚷的人世,像千年老树,像万年绝壁。
  这个过程也可以反过来。
  屏息凝视,专注于那一大片绝险的留白,心里就会生出被人抛弃在荒原上的感觉。家很远,路很长,天要下雨。想找一家野店,想看见一盏灯,不为照路,只为让疲惫的眼睛得到慰藉,让心感到温暖。于是,眼光就不由自主地挪移到画面仅有的墨迹上去。才发现,有一个让自己感到鼓舞和温暖的灵魂早已经站在那里,仿佛早就在等待着早已约定的远道来客,神情淡定,目光深远。却已经是唯一的依傍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终于让人感悟到,生命原来是这样的伟大而离奇,人活着实在不易,大凡可以心灵相通者,更有几人呢?
  大雾中仅有的景致是那样的破损、残缺,也是刚出土的秦砖汉瓦那样的破损和残缺,那么饱经忧患,那么历经沧桑,那么古拙,那么质朴,那么生动亲切而毫无掩饰。那些寥寥的线条,那些独具韵味的形体,难道是佛曰的“自在”与“本真”吗?难道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吗?难道是亦人亦虫的“蝴蝶”吗?难道是“善假于物”的“君子”吗?难道是“生生之谓易”、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积极的人生进取态度吗?抑或是“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的敬意和爱意?
  白雾盈天,久久不去。
  十点多,我去给学生上音乐课。
  是一堂音乐欣赏课。欣赏曲目是英国作曲家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乐曲内涵绝非是对自然景物的简单描摹当然也无法描摹,乃是借助于现代天文学研究成果和西方古典神话意义而生发的想象性音乐作品。乐曲表现了人类整体生命的艰难历程和人类精神历经苦难、最终走向欢乐幸福的美好愿望和真诚期待。课堂上,我突然意识到,人类的现实处境多么像置身于重重迷雾。人类对宇宙知之甚少,对自己也知之甚少,当前,我们还在人的生存与自然灾害和战争,在知识与理性,在科技与道德的重重迷雾的并存对垒中艰难地前行,在苦苦地摸索。人类的精神天地一直没有脱离这些痛苦,这些痛苦就像此时此刻的漫天大雾,就像八大山人画幅上具有夸张意味和具有提示作用的大片留白。
  不过,即便早晨的白雾很重很浓,即便八大山人的画作显得郁愤难平、痛苦深重,这些现象却从没有终止过人类对欢乐和幸福的孜孜不倦的追求,并且,人类所追求的这些欢乐和幸福也不至于无,它们有,虽然是十分的渺茫和稀缺。
  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我们到底应该坚守“致虚极,守静笃”呢,还是应该“善假于物”呢?
  及近中午,天气仿佛要转晴要回暖,天光照亮了白雾,白雾却在开始消散。
  城市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山复显形,城里的喧嚣与扰攘也渐次回到最易变热的城市。我的眼前,仿佛有人把倪云林和八大山人的画幅卷起来,拿走了。
  我在,故我思。心存高远,志本明澈。更加宁静而深感快慰的,依然是我的心吧。
  2012-3-15

本文地址:https://www.22meiwen.com/173371.html
关注我们:请关注一下我们的微信公众号:扫描二维码22美文网的公众号,公众号:********
版权声明:本文为原创文章,版权归 夕枫香 所有,欢迎分享本文,转载请保留出处!

发表评论


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