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授罢天无雪

2021-09-16 01:31  作者:夕枫香 1 Views 评论 0 条

  原打算在落一场大雪之后去一趟山野的,如今,三九天都快过去了,仍然无雪,计划好的行程还在观望与等待中,渐渐的,计划仿佛变成了招摇于寒风中的一片枯叶。
  
  好在现在到了假期,关于行止、关于作息诸方面在时间上可能受到的约束再也无需考虑,方方面面都准备停当,似乎只等一场纷纷扬扬的雪了,可是无雪。虽然无雪,内心却是无比的宽松与快慰,因为十分相信在这样酷寒的冬季一定会有一两场像模像样的大雪的,下雪只是时间迟早的事情,一定会有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彻底更新这个萧索季节的表情。这样一想,心境实在很乐观,就重新品味一般回想曾经赏心悦目的游雪情景来。
  
  家人、邻居都在为年节奔忙,独我一直停留在空寂的居所,独我时而凭窗而望,对着云雾深处的南山,心里在悄悄呼唤:该下雪了,雪,现在哪里?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三千年前的先民们唱着这些流行歌曲的时候,夏历九月天气已经是天寒地冻了,都开始授新衣了,但而今,已经是腊月年底,纷扬的大雪好像还行走在漫长的归途之中。所授之衣已然在身,而流火早已西移,早已了无踪迹,即便踪迹尚存,天欲作雪,云遮雾罩,不见流火,亦不见雪。跨进“大寒”的门槛已经很久了,心里总觉得惘然若失,丢了什么呢?细想一想,依然是雪。
  
  多少个年头,未曾一睹小城落雪的胜景了,这些现象好像在作证,气候真的在渐渐变暖。天不下雪,却常有淅淅沥沥的冬雨乘夜而来,“噼啪”有声,异常亲切。待至天明,启户开窗,湿气扑面,清爽怡人,若不是紧随其后的阵阵寒意,还真让人以为是早春时节的“朝雨�徘岢�”了。南山上的雪线极为清晰,只是,那样分明灵动的雪线实在太高了,仅仅勉强从山顶处匆忙穿过,仿佛昨夜的雪只是从一位匆匆过客,并且匆忙得来不及按下云头,在小城里驻足歇息。或者,一夜落雪无人观,索性化作连夜雨;或者,城里的人间烟火气息太浓太盛,天外远来的雪花又太柔弱,飘落半空都变成了雨滴。天亮,树上好像凭空多了一些枯枝,院里也多了一些败叶。远处,街上,清洁工的大扫把发出的“唰、唰”声是不折不扣的拖泥带水,一声一声,悠长,清晰。
  
  昨夜,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场雪,尚不至于让我心动催我赶赴山野。可以想见,山野里的落雪一定跟南山顶上的落雪一样微薄而惨淡,一旦去了山野,结果非但不是积雪没足,而且很可能是寒露沾衣,地上并有泥泞。关于雪中的种种情趣求而不得,不如不去。
  
  天色依然阴沉。
  
  未及中午,山顶上淡薄的积雪已经化尽,日光不现,北风却吹,天气冷得出奇。凭经验,越是冷天就越不能围炉,不然就会越围越冷,更加不想出门,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干脆走出去,吹吹冷风,吸吸寒气,反会好些。我是这样在想的,我却做不到,因为我伤风了。
  
  也许大抵是闲人才有时间在家围炉而忙人是办不到的缘故吧,凭窗而望就知道,大凡忙人,都奔忙、都劳作在酷寒里。又凭经验,大凡在酷寒里奔忙、劳作的人,要么拥有抵御酷寒的勇气和能耐,要么无论有无勇气和能耐都必须出去和酷寒相对抗,这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际遇。
  
  事实证明,为了上升到更高的生活层次依然在酷寒的露天里奔忙、劳作的人,非但不受酷寒的凌虐,反而是头脸热气腾腾的。想想那些推车的,挑担的,摆摊的,就会觉得自己盼望落雪而踏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而没有道理。真正为生活而奔忙而劳作的人,哪有什么踏雪寻梅的勃然兴致呢?甚至,落雪与不落雪,都不能改变他们的生命节律,他们如同荒野里的树木和百兽,虽然苦一些累一些,他们的内心应该比居家赋闲的人更实在,他们享受到的是居家赋闲的人们很难得到的。生存是目的,生活是乐趣,为了平安生存为了快乐生活奔忙劳作,也许才是活着的真正价值和意义。那么,我为什么要等待一场不切实际的雪,并幻想走进落雪去寻找一种跟自己的生存关系无多的“乐趣”呢?我为什么要产生这些想法?我的渴盼,大概是蛊惑于自己过于奢侈的闲散和无聊,其实,欲求坦然自在,完全可以想别的办法。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我的那些狂妄的想法实在荒唐,居然把内心的安适寄托于自己并不能左右的天气,寄托于一场根本没有保障的落雪,我为什么不能从无雪的冬天找一份安适,那种安适,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那个孤独叫卖的农人还在沿街叫卖,之所以称它为“孤独”,是因为,千真万确,他是我们这个小城里唯一还在推着架子车叫卖的人,应该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到野外去踏雪。他的红葱,他的白菜,以及他的架子车里所有的东西,都要靠他自己走街串巷去卖。除此而外,还有蜷缩在街角的修鞋匠,还有踽踽独行的拾荒的老妇,还有为粮店老板送货的三轮车司机——特别是那些司机,他们的头脸四肢都被面粉涂抹得一片洁白,他们的样子比冰原上的北极熊更加憨态可掬;还有同样开着三轮车叫卖蜂窝煤的小伙子,他们的脸颊和鼻翼乃至手上都涂染着厚重的炭黑,仿佛要演黑包公而没有完成的化妆;还有推着自行车插着草扎卖糖葫芦的中年人品牌商标一般独具个性的怪叫声——这些,都让冬日凝滞的空气陡然变得温暖而发出亮光来。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我应该快乐,但我的快乐不该依附于物。雪降凡尘忽为雨,云攀高岭暂作裳。落雪化雨投身四野,白云负水任游八荒。凭窗而望,中午刚过,湿漉漉的街道就干了。云,雾,雨,雪,原本都是水,它们是否有过一成不变的想法或者虚妄无稽的想法呢?然而,它们欣欣然逢时而变,就成了春云、夏雨、秋霜、冬雪,但是,无论变成什么,水的灵魂依然自得其乐。
  
  地上的潮气散了,山顶的雪线不见了。作云作雨,作霜作雪,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时候,水能与时俱进,变出不同的模样,却都是它们自得其乐的模样。
  
  记忆最幽深的地方,关于雪的印记十分清晰。一双又破又旧的布鞋,龟裂的双脚没有袜子。又小又旧的棉衣早已不再暖和,同样龟裂的双手同在短了半截儿的袖筒里。那时候,一到冬天,总要下几场大雪的,一下雪,就随一大群同样衣衫褴褛的伙伴在雪地里追逐、狂奔,在雪地上摔跤、打滚,快活得忘乎所以。然而,肚子终于饿了,就回家去。脚上的布鞋本来又破又旧,这样一来又湿又脏,回到家里总要挨一顿扎扎实实的打骂,挨打挨骂的原因很清楚:即便又破又旧的布鞋也没有多余的,是绝无仅有的,在雪地里踩湿了,弄脏了,会破烂得更快一些,会等不到次年的热天来临然后无所顾忌地打上赤脚。全家人的生气动怒,骂与被骂,打与被打,都是因为一双又破又旧、又脏又湿的布鞋。骂过打过之后,蜷在屋角,透过门洞看着一方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山上皑皑的白雪,真希望漫长的冬天赶快过去,最好别再下雪,别再冷,希望无需多穿衣裳根本不用穿鞋的夏天赶快到来,无需多穿衣裳是因为本就没有多少衣裳也不用穿衣裳,不用穿鞋是因为无鞋可穿况且不穿鞋同样可以很快很自由地奔跑,也就不必担心把鞋弄湿弄脏,更不必担心因此挨打挨骂而让全家人都堕入悲愁苦怨的深渊。
  
  这些令人的记忆依然震颤不已的过往仿佛还在昨天,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记录在遥远的时间和遥远的地方,一切一切,完完全全都变了样。饥寒交迫的时候健壮得像山野中的岩羊,饱食暖衣的日子反而让人过得多病多灾;衣食不全的时候做梦都在指望穿暖一点,吃饱一点,再有一堆经冬不熄的盆火或一个地炉,用上空调了,反而经常伤风感冒,反而总想到野外去吹吹冷风吸吸虽然酷寒却很清洁的冷气;从头到脚“全副武装”了,等天下雪,到山野里去踏雪,却不下雪。可是,扪心自问,真的是去感受踏雪的乐趣吗?抑或是想证明如今有了保暖的鞋和温暖的新衣,却无雪,无需对雪再怀畏惧、对声色俱厉的冬天不再畏惧?难道没有一星半点报复式的炫耀和征服性的自慰?这样对雪的故意的亲近,或许也是一种无意的远离?人的肢体和落雪、人的心境和天气,已经产生了完全不同的两种意义?乐莫乐兮两相知,在时尚气息十分浓厚的城市,谁又说得清,人和天气之间,人和旷野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距离。
  
  生活就是这样的不尽如人意,有雪的时候,无鞋,现在有鞋了,却不下雪;冷着,饿着,没有人关注过平安健康,如今衣食无忧了,反而毛病百出,脆弱得让人甚至不敢多打几个喷嚏。
  
  一阵铿锵的锣鼓声自远而近,还夹杂着断续的鞭炮声,这是小城里通用的一种声音信号:人老归西,灵魂远游之前,孝子贤孙们先把象征逝者德高生者孝道的“大棺”送到墓地去。不久,又一阵锣鼓声传来,鼓点和节奏变了,间或还有哨声,不用去看就知道,那些锣鼓声是正在排练的社区社火队弄出来的。
  
  明知排练社火节目的锣鼓声只可听而不可见,但是,如此强烈诱人的年节气息总让人激动、好奇,还是掩卷、搁笔,起身向外走去。步至阳台,和我满怀相撞的竟是一个意外大晴的午后。
  
  沐着冬日艳阳的那一刻,我完完全全打消了盼雪的念头,从心里,放弃了盼望已久的去野外踏雪的冬日之旅。
  
  201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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