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当年的食堂

2021-02-06 13:46  作者:夕枫香 44 Views 想起当年的食堂已关闭评论

十五岁,小小的年纪,正是读书求学的大好时光,却离家外出,“蹭饭”去了。

我“蹭饭”的第一站,是在故乡的人民公社。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后期,人民公社,以及直属机构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都是清一色的“单身汉”,一人一间屋子,既是宿舍,也是办公室。吃饭,都在一个大食堂里,每个人的房间里都不生火烧炉子。到了吃饭时间,一律提着碗、碟,排队、打饭,没有哪一个人搞特殊。

像我这样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工作之外,除了睡觉、上茅房,生活的一切需求都在食堂。

我所在的人民公社,是刚成立的新单位。公社机关也是新建的,可能是从节约的大局考虑,房屋建筑得很普通,土坯墙,黑瓦顶,两横两厢的形制,中间是个自然的院落。中轴线上,一条红砖铺成的路,联接着前后房屋。也是向北,直达小街,最便捷,最有人气的通道。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民公社。可是,人民公社的食堂却不普通。食堂属于两厢之一,在西侧,四大间,却是红砖磊砌的墙,黑色平瓦盖的顶,规规矩矩的“基建”房。很显眼,也很特别,有鹤立鸡群的效应。

当时,我很是不解,食堂为什么要建得好一些呢?几十年之后,我懂了:民以食为天。关乎吃饭的地方,一定要建得牢固一点,别让人的肚子有顾虑。

食堂看起来很大,其实很挤,一点也不宽敞。敞开了的是三间,一半支着三口连在一起的大锅,其中有两口锅的直径,至少一百五十公分以上,木制的大锅盖是两个半圆合起来的,像一块大大的铁饼,既笨又沉。

这两口锅,几乎天天都在烧着东西,日日夜夜的冒着热气。还有那口小锅,挤在两口大锅之间,比洗脸盆大多了,好像是专门炒菜用的,到不是随时都在用。

小锅与烟囱之间,还按装了一个水吊子。这水吊子的材质跟锅差水多,生铁的,装满了水,利用其它的锅在烧时的余火,便将水吊子里面的水烧开,就不用另烧开水了,可谓一举多得。

两张四方桌,占据了食堂另一半的空间。桌子的外围,配置了一圈四块板连在一起的大板凳,挪不动,抬不走,坐在上面,稳当得如同坐在石臼上。

还有一间屋子,是食堂的仓库,东西堆得满满的,想进去看看,却捡不着下脚的地儿。

没有师傅的食堂,那就不叫食堂。师傅姓刘,可能有五十岁了吧。据说,早些年当过兵,在队伍上就是“饮事员”,退伍以后,回到了家,自然也就是人民公社种地的社员了。或许,人民公社有人认识他;或许,是他有“手艺”。我到人民公社时,刘师傅早已是食堂的大厨了。

刘师傅,中等身材,胖胖的,圆脸,寸头,小眼晴,与厨师的身份极其相称。手艺怎么样,不好说。因为,我是从乡下来的放牛娃,打小吃的,是我妈做的农家饭,普通的乡土味。现在,吃上了人民公社食堂刘师傅的饭菜,这本身就是天壤之别。无须品评,刘师傅的饭菜,与我妈做的,不是一个层次。

食堂的早餐,是白米粥,每天都是,几乎没有改变过。令人佩服的是,一大锅的粥,怎么能煮得既黏稠,又均匀,还不结底呢。

我曾跑到锅灶底下,想看看烧的是什么东西。原来,烧的是烟煤。我很小就会烧饭,也会煮稀饭,烧的是稻草。经常,煮出来的稀饭,要么是一锅汤;要么,煮稠了,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黑锅巴,一锅都是糊巴味,难吃死了。

食堂的大锅,一锅粥可供几十人吃,烧煤,居然煮得如此香味可口,一定是有诀窍的。煮一锅大米饭,能煮上几十斤米,饭的软硬拿捏得恰到好处,饭底下,贴着锅,还能结成一层厚厚的锅巴。这锅巴,不糊,不薄,颜色黄黄的,还生生的脆,很多人饭吃饱了,还喜欢再吃一块锅巴。

刘师傅最拿手的菜,是豆腐烧肉。那时的猪肉七角三分钱一斤,食品站每天早上大约杀三到五头猪,赶集的人,需要买肉的,就在窗口排队,到点了,按次序付钱称肉。食品站卖猪肉是不限量的,但老百姓家,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也就买个半斤八两的。

刘师傅的人民公社食堂买猪肉,是不用去排队的,只要头一天跟食品站的负责人,或是跟卖肉的师傅打个招呼便OK了。因为,食品站的人,也在人民公社食堂就餐,这肉也有他们的一份。

豆腐是农家人自己做的,挑到街上,换几个零花钱。有几位卖豆腐的农民跟刘师傅熟,隔三差五的便来食堂,跟刘师傅“呱蛋”,顺便也就跟刘师傅订了送豆腐的时间、份量等。

刘师傅的豆腐烧肉,堪称一绝。看起来很普通,豆腐是灰色的。肉呢?白是白,红是红,汤汁也不稠,却散发着浓郁的豆腐与猪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诱人的香味。吃到嘴里,不咸不淡,鲜美得很。拌在饭里,那就别提有多好吃了。本来只要吃三两米的饭,现在,没有半斤,绝对吃不饱。若是再有二两小酒,那就不知道要享受到什么程度了。

刘师傅还会做卤菜。他跟别人闲聊的时候,我听到过一两句。说做卤菜,关键是卤汤。这卤汤,要沉,要年头久。另外,要是有卤过多种东西的卤汤,就最好不过了。

说他现在用的卤汤,是当年在部队里秘制的,很多年了,绝对的正宗、纯厚,世面上绝对找不到。有人问刘师傅,说:“你这卤汤这么多年了,怎么保存呢?”

刘师傅笑了,说:“怎么保存?放在钵子里呗。用的时候倒到锅里,烧就是了!”他说的轻松自然,没有任何悬念。

人家又说:“这样放着,要是落下脏东西,比如虫子、老鼠……”

刘师傅的手一挥,很不屑的说:“那有什么关系,卤汤里东西越多,味道才会越好。要是真有老鼠进去了,那卤出来的东西,你想吃,我还不给你哩!”

刘师傅说得精彩飞扬,听着的人却哑然无语了。

刘师傅做卤菜时,我看过一两眼。只见他把卤汤倒在锅里,先烧开了,闻闻味道,看看颜色。然后,加水,放佐料,烧开了,再一次的闻闻味道、看看颜色。感觉差不多了,才放下要卤的东西。接着,盖上锅盖,烧。是大火烧,是小火烧,烧到什么时候,是否还要放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

卤菜出锅时,锅里的温度已经不是很高了。只见刘师傅用两根棍子,像使筷子似的,将肉捞上来,放在盆子里,待肉上面的汤泄得差不多了,便伸手将肉拿到砧板上。这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切了。那把刀,像柄扇子似的,明亮得耀眼。只见他一手扶肉,一手操刀,眼睛并不看着肉和刀,刀却切得飞快,肉一片一片的,差不多一样的厚薄,像豆腐似的整整齐齐,向外倾斜些角度,立着。一大坨的肉切完了,顺手将刀放平,刀口向内,贴着肉底,插进去,另一只手扶着肉,那一块块被切好了的肉,就轻易的放到一个大盘子里了。

刘师傅是个厚道人,却也是个不太讲究卫生的人。做菜前洗不洗手,没人知道。他身上的衣服,经常是脏兮兮的,尤其是内衣的领子,几乎是黑的,还天天都那样。刘师傅的身上,好像还生有癣一类的皮肤疾病,一会儿这痒,一会儿又那痒,手便随意的这挠挠,那挠挠。有几回,正在切肉,身上突然痒了起来,立即放下刀,伸手就去痒处挠。痒挠得怎么样了,不知道,挠了一身的油,确是真的。要命的是,挠过痒的手,不洗不擦,操起刀,便继续地切了起来,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自然得如同喝了一口酒,再吃一口菜似的。

是那个年代的人不知道讲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对刘师傅的这种状况,居然没有人提出异议。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的事了。

我一个月的工资是十八块钱,向家里上缴十三块钱,留下的,便是一个月的生活费,还有其它的花销。每天,早上二两米的稀饭,不要菜。中午,四两或半斤米的饭,再买个五分钱的白菜,或一角钱的豆腐,也就解决问题了。晚上,大多吃工作餐,不花钱。

年轻人,天天白菜、豆腐,是可以混过去的。可是,刘师傅总是隔三差五的,要么搞个豆腐烧肉,要么弄个卤菜,真的是馋死人了,忍一回、两回可以,再忍……经常,下个狠心,花三角钱买一份豆腐烧肉,或花五角钱买一伤卤菜。每买一回,都要斗争个十来分钟。买过了,也一定要告戒自己:“下回不能这样了啊!”

当然,无论是豆腐烧肉,还是卤菜,绝对比白菜、豆腐好吃得多了。而且,吃过一回,能回味好多天,几乎是忘不掉的,其它的东西再入口,就味同嚼蜡了。

食堂也是在人民公社的“革命”中运行着。原来,食堂不仅要有烧饭、做菜的师傅,还要有采购、卖饭票的会计。而且,这个会计,并不需要有多高的文化,只要认识几个字,能懂得基本的买卖算计就可以了。也就是说,只要不是白痴,是个人就行。也因此,这个职位便成了许多人谋求的目标。

人民公社,最高的决策机构是“公社党委”,执行单位是“公社管委会”。无疑,公社的权力掌握在“党委书记”和“管委会主任”的手里。从机构的框架看,党委、管委会是平级的两个平台,没有主次之分。可在实际运行上,书记是一把手,主任只能算是二把手,权力永远控制在书记的鼓掌之间。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运行格局,顺理成章,大家都能接受,没有什么可说的。可里,遇上书记、主任不是“一条心”,都想按自己的意愿行使职权,事情便难办了。

现在,食堂要配一名会计,很多人都来找书记,想要把自己的亲戚朋友,以及请托的熟人安插进来。书记年轻,又不是本地人,自己没有要考虑的关系。他人来求,而且,还不止一两个人,自然是要“研究”一下了。

所谓的“研究”,有两种思路。一是长官意志,说谁就是谁,别人插不上嘴。这是属于强权在手的领导们,一贯的做派。二是拿到会议上,由领导本人,或是分管此项工作的负责人,作为会议的议题提出来,让与会者讨论。这样的情况,若是领导者本人提出来的,与参会者每个人的关系不大,或是参会者都被请托人“打过招呼”了,研究,也就是走个“形式”,把个人的意愿,变成集体的决定而己。

书记虽然年轻,却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党委会召开之前,他把几个请托的“人”,交给了党委的组织委员,要他在会议上提出来,便分别对每个人的基本情况,作简单的介绍。当然,对某个人要重点的说一说,争取“一会搞定”。

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党委会如期召开,按一二三的顺序,研究了当前需要解决的工作。快要散会时,主持会议的党委书记即将作会议总结,组织委员说话了:“书记,还有个事情,今天要一并研究一下。”

书记笑了笑:“哦,还有什么事情?”

“食堂的会计,已经空了很长时间,于工作不便,急需解决。”组织委员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有了几个人选,都不错,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书记点点头,说:“好吧,你说。”

组织委员拿起早已写好的几张纸,一个一个的介绍着。全都介绍完了,又回头拿起第一张纸,说:“我倾向于这个人,属中青年,有过大队干部的经历。是党员,初中文化,适合做食堂的会计。”

组织委员说完了,就将每张纸收集起来,整齐的放在桌上,那意思很明显,就等着大家说:“没意见,同意。”

然后,书记下结论:“好的,经党委会议研究决定:任命某某为公社食堂会计。”

谁知道,组织委员程序性的“介绍”完之后,公社管委会主任居然挥了一下手,说:“这,这个事……”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不知怎么了,又不说出来。

与会的党委委员们,本想说话的,看此情形,便都不说话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着书记。

书记也很惊讶,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但是,书记就是书记,随时都有把握全局,掌控左右的能力。表面看,他很淡定。可说出来的每句话,无不显露着威严。只听书记对着主任,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这是党委会议,研究讨论问题都是按程序进行的。如果,对刚才提出来的几个人有不同的看法,可以说出来,要是你有更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拿上来,大家讨论。”书记说到这里,眼晴在与会者的脸上轻松地扫视了一遍,然后,目光定格在主任的脸上。

主任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同志,从政很多年,工作经历也是蛮丰富的。本来,像这样的场合,研究这样的事情,应该是从容面对的,同意就点个头,不同意可以直接说,为什么今天……原来,任何人只要与“私”字挂上钩,说话、做事便没有了底气。主任早就知道食堂缺个会计,老婆一直吵着要他给安排个工作,这个职位实在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可是,自己与书记工作上不太合拍,另外,涉及到自己的个人形象,又不好与他人说。这事,他一直谋划着,总也没有进行实质性的安排。现在,党委会上突然研究这个问题了,让他一时急促,防不胜防,便失态了。

书记这么一问,他还真的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只得含含糊糊地说:“呵呵,我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觉着还应该有更好的人选,不急于这么快就决定。当然,大家若觉着不错,我也没有意见。”说到这,主任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光。

其实,书记早就知道了主任心里的小九九,但主任不说,他正好可以闭开这个“档口”,多安排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人。

这时,书记又看了一眼与会的人们,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们还不表态?”

于是,所有的人都说:“没意见,同意。”

书记最后总结了,说:“今天的会议开得很好,很成功,所有议题,都是有的放矢的,就按研究的结果办。”同时,转过脸去,看了一眼组织委员,接着说:“会后,该下文件的,该通知的,抓紧办理。”干脆、简洁、明朗,没有多余的冗词赘句。然后,一挥手,说:“散会!”

我在人民公社厮混了差不多三年,也吃了三年的食堂。虽然,什么都不懂,却从此,开始逐步地认识社会,认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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