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非典型庄户生活

2022-01-08 17:43  作者:夕枫香 1 Views 评论 0 条

【导读】父亲这样的幸福生活一直延续了好多年,伴随着我走过小学、初中、高中,直到我参军入伍。后来好像箭矢一样,渐渐地,这样的日子似乎难以为继了。前几年回家探亲,发现父亲事出意外、又势所必然地“失业”了。

  妹妹在电话里说,她把父亲从乡下接到城里,给找了个看门的活儿,让父亲在城里上班了。
  
  说实话,妹妹的这个“移民计划”对有我些突然,是个让我又喜又忧的消息。虽则久系于心的牵挂有了着落,年近古稀的父亲可以经常得到小妹的照顾了,但在农村呆了一辈子的父亲,猛一下能适应城里生活吗?
  
  父亲是个识文解字的农民,这种“学士庄户”的特殊身份,犹如硬币的两面,虽然使他享受到了“物以希为贵”的农村文化人的荣光,却也注定要更多地经受低层生活的艰辛。但现在回想起来,在我们印象里,父亲因短暂的学习生涯汲进肚子里的那些墨水,却是收获着无数快乐时光难忘夜晚和感佩目光,把原本枯燥、单调的农村生活,润染成有声有色、有滋有味田园风光了。
  
  父亲童年和共和国一起长大的,有幸成为建国初期义务教育的第一批受益者。但品学兼优的父亲,却因奶奶患病,家庭负担过重被迫退学,当班主任老师几次三番登门劝学无果后,父亲命运就此转了九十度的弯,带着高小一年级的“三好”奖状当了农民,同时也成了村里的半个秀才。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与别人的父亲不一样,显得分外忙碌。常常是在晚饭后,在坡地里劳作一天的父母,正在吃晚饭或刚放下碗筷,邻居大娘或大伯就轻轻地推门走进来,眼含祈求的神色,小心地从衣襟下掏出未启封的信,急切地递到父亲手里。本来疲累萎顿的父亲,这时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立刻抖搂起来,双目炯炯,顾盼有神了。母亲也积极配合着,急忙把饭桌收拾干净,把如豆的油灯添上油,从发髻上拔下缝衣针来拨亮灯头,于是父亲就着黄晕的灯光,用当地普通话,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读起来。有时来人年老耳背,就重读几遍,又时写信人用了不好懂的新词,父亲就耐心地解释。听得人自始至终神情紧张,屏声敛气的,紧盯着父亲嚅动的嘴巴,好像他们牵挂的远方亲人,会从那里一点点钻出来。信读完了,有喜事报平安的,大家轻松一笑,作父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有诉苦报忧的,大家受了感染似的,沉默地叹息,作母亲的这时会举起衣袖,抹擦着湿润的眼角,然后小声讨论着,好像声音大了会让坏消息溜走。这读,仅是第一步,接下来便要写回信了。父亲这时很像电影里面的卖字先生,先听他们诉说,絮絮叨叨的,有时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噎咽失声,父亲总是很仔细地听着,很冷静地记着,看说得差不多了,就把粗记的草稿读一遍,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听了大多啧啧称是,频频点头:“就是这,就是这!”。然后父亲就着手正式写回信,此刻大家静静地,只听得笔尖行走在信低上的“嚓嚓”声,最后连信封也写好,再把刚誊清的信芯折叠好放进去,善始善终的。有时我从沉睡中被尿意憋醒,还见他们围坐在灯下讨论着。这样的夜于父亲是疲劳的夜,然而也是兴奋的夜,等父母把一叠声表示着感激的乡邻送走,哈欠连天地回来,常常是夜阑更深了。
  
  如果说这样的夜晚是点缀父亲单调农村生活的小花絮,那么每年春节前的写春联,则称得上是父亲一次专场表演了。别的人家临近春节,除了妇女们“忙年”外,男人们不是聚众玩耍,就是整修农具,或是走亲访友,享受着农民难得的“冬闲”轻松时光父亲却又接受了为乡邻写春联的重任了。他们断断续续地登上门来,脸上带着恳切地笑,腋下夹着成卷的纸,父亲迎上去,那神情不但不见矜持,倒是有欢迎顾客上门的热络。当时并不写,等来人一走,父亲就用笔把这家的名字标在纸上,注上时间,防止弄混了,不几天,屋里就堆了一大摞色泽或深或浅的红纸,把年味渲染得十足。等临近大年三十,父亲看纸送的差不多了,终于说,开始吧。我们便兴奋地拉出吃饭用的八仙桌,擦试得能照见人影,父亲则把文房四宝从柜底搬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郑重地摆放桌上。在开笔前,先要做裁纸的准备。这时要按送纸时间的先后,把最早送来的那家找出来,然后父亲微闭双目,回忆着这家人家有几间正房,几间厢房,大门几扇,小门几个,还要考虑这家家境如何,富裕一些的,屋里家具多、粮屯多,是要多裁一些“有”字方块纸的;家里老人多的,是要注意多裁一些大“福”字红方,如些等等。想清楚了,然后一一裁出大门上的大红方、门框上的对联、门楣上的额联。动笔前,父亲还会找出一本泛黄破旧的《对联大全》来,一般却连翻都不翻,只是放在旁边,就胸有成竹地抬笔写起来,好像那成对成双的吉祥话,早就装在脑子里了。我们秭妹几个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按照既定分工,压纸的压纸,晾晒的晾晒,磨墨的磨墨,一丝不乱。我是老大,负责有些技术成份的压纸,全神贯注地蹲在父亲对面,把裁好的纸辅平,用手抻住,听父亲的口令行事,说“收”,便把抻压的纸松一点,父亲便向怀里收一收;说“拽”,便把纸徐徐向外轻拉,使父亲着笔落墨的地方正合适。说“起”,那是一幅对联写好了,父亲这时会把毛笔衔在嘴里,腾出双手和我一起捏住对联的四角,轻轻抬起,这时因墨迹未干,最怕倾斜濡染,必须小心翼翼地平放到地上。性急的人家来取对联了,不自觉地成了观众,成了帮工,嘴里说着“这字写得好,真黑呀”之类的表扬话,手里也跟着忙活起来。父亲听到微微一笑,并不停笔,继续凝神聚力,运笔如椽。不久,屋里摆满了红底黑字的春联,全家都沉浸在浓浓的墨香里了。
  
  老人们说,正月里发生的事,像网线织起了头,会连缀一年。也许是墨香传递亲和吧,我们家在农闲时节,也是左邻右舍喜欢光顾的地方。这时父亲又成了说书艺人了,不但能讲古书《水浒传》、《三国演义》,还能讲现代的《青春之歌》、《林海雪原》,父亲说着书中的故事,描划着记忆中的人物,有时难免得意忘形,眉飞色舞,常受到进出供应茶水的母亲的眼色。父亲不以为意,兴奋之余还会把吹拉弹唱的一套家什搬出来,一曲令人柔肠百结的二胡独奏,让夜色含情,如水动人;一管呜咽幽怨的洞萧,夺神动魄,让人们不觉低首沉吟;还有时时爆出的哗言笑语漾出小院,给原本静寂的小山村频添了人间的温情与生气。常常是把二、三遍添进的茶都喝得不见色了,人们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带着满脑子故事和兴奋散去了。父亲意犹未尽地送客出门,步履轻盈,神清气爽,好像袭身的劳累也受感染,被刚才的娱乐一点不剩地化掉了。
  
  父亲在舞文弄墨上的情有独衷,与在农活上的作为却是大相径庭,表现得强差人意。虽每年和大家一样,走着春种、夏播、秋收的路数,一步不差地忙活,最终汗透衣衫地把收获搬进家里,总是比乡邻略逊一筹,日子就过得拮据些。“学不学士,庄不庄户”,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责怨话,极准确地表明了父亲农村的尴尬角色。然而,父亲总是穷而不思错,错而不知悔,悔而不知改,每遇乡邻求助,仍然一如继往,不改初衷。
  
  但失之东隅,得之桑榆。父亲这里有些狼狈地“欠收”,却在另一方面载丰载收,在众乡亲心目中树立了颇高的威望,并且与日俱增,不但在本村,就是在周围十里八乡的,也是小有名气,要不是因为岁数不够大,简直可以用德高望重来形容了。名至实归,秋收忙不过来,不用招呼,左邻右舍就齐伸手来帮忙了;遇到荒年青黄不接,常有人送来接济的口粮,一筐地瓜干、一篓玉米,悄悄地放在在门口或院里了;我们兄弟秭妹几个在村人眼里也格外受宠爱,时常被拉到邻居家的饭桌上,成了座上客。后来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遇到上学、招工、当兵等诸多难办事,也因父亲的名望得益不少。
  
  父亲这样的幸福生活一直延续了好多年,伴随着我走过小学、初中、高中,直到我参军入伍。后来好像箭矢一样,渐渐地,这样的日子似乎难以为继了。前几年回家探亲,发现父亲事出意外、又势所必然地“失业”了。随着现代通信手段的普及,手机、短信唱主角,写信已是昨日黄花;家家把独生子当成宝贝,从幼儿园就开始培养,遍地都是小秀才;春联每年照例要热热闹闹地贴,只是用上了市场上又漂亮又正规的印刷品,没有人再愿麻烦地找人写字了;农闲时节也不再那么悠闲,中青年忙着外出打工,在家的也是小副业搞得红红火火,想看、想听也简单,电视、网络又快又清晰,谁还会听老人扯闲篇?
  
  这边闲下来了,那边田地里的事也早由我们兄妹几个管了。原想让老父亲过上不用劳作、不愁吃喝的清闲日子,可“失业”的苦闷,让老父亲的晚年生活过得并不愉快。每次回家都会听到父亲的叹息声,也不愿和我们多说话,虽然也首肯国家发展、社会进步,更多的,却只是沉默地吃烟、喝茶。也许在淡蓝色的烟缕中,在苦涩的茶韵里,他才能重新回到往昔那快乐时光吧。
  
  细心的妹妹最了解老父亲的脾性,说是找个看门的活,其实主要是想让他离开孤寂的山村,让精采的外面世界打开父亲心中的郁结。就在我担心父亲能不能在城里呆惯的时候,妹妹这一“移民计划”却有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父亲得到了单位领导的表扬。我不禁有些奇怪,看门还出成绩、当先进?问清缘由,我不禁哈哈大笑。原来父亲晚上没事,就把二胡、笛子、洞萧拾掇起来,晚上一试动静,竟引来周围一帮闲来无事的退休老人,并当下结识了几个知音,天天晚上来个吹拉弹唱的小演出。这样不但看门的安全问题解决了,而且还聚了人气,听说单位效益也跟着上涨呢。
  
  嗨,这下好了,父亲幸福生活又开始喽!

责任编辑: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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