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彻

2022-01-08 17:36  作者:夕枫香 0 Views 评论 0 条

【导读】母亲最骄傲的是她有个勤劳的男人,在她的院子理堆起小山一样的柴禾剁,从这个冬天烧到下个冬天都烧不完。尤其是那剁蒿子秆,一捆捆的,整整齐齐的摞得老高。

  北方冬季,倘没有雪,是不可想象的。
  父亲一大早起来,推开门,哦,下雪了,是冬天了。在父亲眼里,似乎只有这样,才算纯粹的、真正的冬天
  
  然后,父亲拿起扫帚,刷……刷……刷……把落在院子里的雪扫到篱笆角。他断不会把落到自家院子里的雪扫到街道上去。雪落到谁家的院子,便跟了谁家的姓。就像雨落到谁身上谁会被淋湿,风吹到谁脸上谁会憋住一口气,使劲吐出去,与风对抗。
  
  清理出一条通道,这算一趟子活,但还不算完。父亲头顶冒着热气儿,换上铁锹,再把积在篱笆根的雪一锹一锹地扔进园子。如果时间足够,他还会把这些雪悉数倒腾到葱苗、果树、韭菜的位置。压压雪,来年出苗早,不缺水。干完这些活,走进屋,第一句肯定这样说。
  
  母亲起来后,炊烟便飘在我家的上空。那也是独属我家的。先是黄色的浓烟,后是淡的青烟。炊烟的颜色取决于灶坑里烧的是什么。用蒿子秆做引柴,冒出呼通通的黄烟。蒿子秆着到最旺时,添上煤,电风轮一吹,煤便着了,炊烟也跟着淡了。
  
  电风轮呼呼地响,冷掉的炕又热了起来。父亲抖落胡子眉毛上的霜花,把大大小小的棉裤放到炕头捂上。然后掏干净炉灰,用小木块、煤灰渣做引柴,烧起堂堂亮的一堂炉火。
  
  棉裤捂热了,屋子也暖了,孩子们便醒了。每这个时候,父亲总用他特有的表达喜爱的声音唤起最小的孩子。哏哏哏儿……老儿子,快起来,爸驮你上学。不由你不嫉妒、生闷气。
  
  烧红的炉盖烤出来的辣椒香得呛人喉咙,父亲用粗粝厚实的手捻碎,撒进酸菜汤里。一大碗酸菜汤被西里呼噜地喝光。孩子们总是失望,怎么又是酸菜汤?父亲承诺,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买鱼。额头冒出汗珠儿,来不及擦掉,便去查看自行车。前轱辘捏捏,后轱辘捏捏,缺气便补几下。行了,大儿子,老儿子,快点吃,再不走就迟了。他的两个儿子还在细咽粗拉拉的高粱米饭和酸菜汤。
  
  上班的,上学的,几乎在同一时间离家。离家前,父亲用枯树叶把炕洞塞满,烟插拔出一半,然后点燃树叶。慢慢烧着,能着一上午,回家时屋子不冷。父亲的话像是对孩子们说,其实他是在对自己说。也许是在提醒自己不能懒惰,这么冷的冬天,这么大的雪,不能叫他的女人和孩子们冷着。
  
  那些默默燃烧的枯树叶父亲从郊外树林里搂回来的。
  
  进了深秋,落了满林子的树叶被风吹干了。父亲仿佛闻到了那股干燥的气息,下班后,带上麻袋,绳子,筢子,骑上自行车直奔郊外。他熟悉那片土地上的每片林子。松树林,榆树林,杨树林,哪一种,在哪里,有多大面积,能搂到多少树叶,如数家珍。
  
  天黑透了,孩子眼巴巴地等他吃饭。母亲开了门灯,抄着袖,一趟一趟地走在通往街上的煤灰小道上。
  
  终于等来父亲的身影。一辆二八自行车,后托架上驮着麻袋,都灌得紧登登的。左边两袋子,右边两袋子,上面还摞着一袋子。父亲弓着腰,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院子。
  
  母亲试着从父亲手中接过自行车,但父亲一松手,母亲连带自行车一并倒了下去。孩子们嬉笑着跑出来,连拉带拽地去扶。总是自行车没扶起来,孩子们一个一个地摔了跟头。这个时候,父亲摘掉白线手套,大手一拎,自行车便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整个深秋父亲要去许多趟郊外,驮回许多麻袋枯树叶,小山一样堆积在院子里。整个冬天,一家人枕在枯树叶无声的燃烧里,期盼春天早来些。
  
  母亲最骄傲的是她有个勤劳的男人,在她的院子理堆起小山一样的柴禾剁,从这个冬天烧到下个冬天都烧不完。尤其是那剁蒿子秆,一捆捆的,整整齐齐的摞得老高。
  
  入了冬,父亲便开始盼下雪。还没冷透,江封不住,过去了不好回,割不了蒿子秆。他一遍遍地说,也是说给自己。他的孩子都太小了,没有力气干活,他的女人,他断是舍不得她出那份苦力的。
  
  头场雪后,父亲下了夜班,直奔食堂。吃几个馒头,再买几个,拿到市场与小贩换成玉米饼子。玉米饼子不怕冻,冻一天也能啃动,不像馒头,一冻,啃不下来。父亲女儿如此解答幼稚的疑惑。
  
  父亲所在的工厂离江边五、六公里的样子,顺风,骑自行车也不觉得远。但割蒿子秆是慢活,长的希拉拉的,得一根一根的割,大半天也割不了多少。天擦黑了,看看割出来的够驮了,父亲才打道。一去是骑车,回时只能推着,从后面看去,像辆稳扎扎地小马车。
  
  从江边到家,顶风,十几公里的路,要走些个时候。有时在江套子里迷了路,父亲到家时便是深夜了。
  
  孩子们早睡了,只有母亲烫好了酒,守着一抹黄晕等着父亲。酒烫的时间久了,味淡,不杀口。这个时候,只有这个时候,父亲才敢理直气壮地说,再给我倒点酒。也只有这个时候,母亲会欣然从命,不再讨厌他的一身酒气,顺便骂他一句,老东西,干点活就要工钱。
  
  父亲爱喝酒,每醉后,晕乎乎的边捅旺炉火边讲他唯一会讲的故事。孩子们听过太多次,都不爱听,捂着耳朵喊,停停停,又是你黄英大爷和他的马,还有蒙着眼罩的鹰。母亲也数落,别提你黄英大爷了,到了他还不是喝醉酒冻死在雪地里了吗?你想学啊?
  
  父亲出生在满蒙汉杂居的一个小村。祖父祖母都在县城工作,不能照看他,便把他留在小村,由太祖父母照看。
  
  酒是满蒙这两个民族的另一种血液。祖父是满族,祖母是汉族,父亲的血管里有两种血液在冲撞。父亲跟着纯正满族血统太祖父母一起生活,很小便在这种血液里游荡。去给太祖父打酒时总是偷偷喝几口。讲起这些,父亲的脸上还闪着童稚的光辉,说,我爷爷奶奶对我最好,偷喝酒也不骂,看我醉得踉跄,还很开心。
  
  父亲最崇拜他每每挂在嘴边的黄英大爷,一位独居的满族老猎人。一生无儿无女,贫穷,嗜酒如命。因为祖父祖母的供养,太祖父的生活相对宽裕,手上总有钱打酒。这位老猎人便经常把猎到的野物拿给太祖父。都是好酒的人,就着野味,偎在炕头一同喝酒。每这个时候,父亲既能偷喝到酒,吃到好的,还能趁老猎人酒醉时偷偷摩挲猎鹰。据父亲回忆,他被鹰啄到过好多次。
  
  那些的日子,当是父亲一生中最快乐时光。不然他怎会用几十年的光阴牵念?而且,他从不认为他的黄英大爷醉后冻死在野外是件不好的事。甚至,还很向往。
  
  孩子们不懂得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冻死在雪地里的人是凄凉的,还是幸福的。按父亲的理解,那是幸福的。
  父亲离家归家的时间都很准。他没有朋友,下班后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家,醉也是醉在家里,胡言乱语也没人会笑话。
  
  有次雪后,父亲迟迟未归。一家人等他吃晚饭,很焦急。雪大路滑,怕路上摔了。
  果然,父亲很晚才回,一进屋就说,出事了,东头老张死了。
  
  老张与父亲同在一个工厂,家里孩子多,六个,生活拮据。那天发了工资,馋酒了,便在路边小卖店里喝了点酒。家住得远,回家路上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一头扎进雪坑,再也没起来。被发现时,人已经冻硬了。没人知道是喝到假酒了,还是喝了太多。
  
  父亲执意认为,老张是醉酒睡着了才被冻死的。一点也没感觉到冷就睡着了,这样的死法好过病痛折磨后的死。和他的黄英大爷一样,就是喝醉了,趴马背上睡着了,路远,没等到家呢,就被冻死了。一点痛苦的感觉都没有的。
  
  没有痛苦的死,或是在愉悦中死去,是人人想要的一种死法。
  死本身就是件使人内心痛苦的事,如果躯体还很疼痛,那就更使人难过了。
  父亲年老后,总说,要是能醉死,该多好?
  
  一个好人,上天总会眷顾些许,帮他实现愿望。父亲在六十八岁那年,酒醉猝发心梗,一个人默默死在他温暖的床上。家人发现时,他已去了多时,一脸的安详,嘴角还有笑意。许是最后时刻,他又回到了偷喝太祖父酒时的快乐时光
  最大、最白的雪全部落在了年少时光里,落在那间土房顶上,如同每个下雪的日子。夜里雪大,早起门也推不开。窗户被封得严严的,风眼不透,打不开。但父亲似乎早想到会有推不开门的雪要来,在外屋留了一扇没封塑料布的,撕掉溜窗缝的牛皮纸,扒出钉子,一推,呵!那股子冷冷的清新瞬间灌进屋子。
  这样的雪后,父亲便找来梯子,爬上屋顶,把一捆捆的蒲棒草全翻个个。抖落完积雪,再铺好。雪重,怕压垮了土房子。
  多年以后,女儿遥望家乡,还能看到父亲鹰一样地盘旋在家的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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