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漂流瓶

2022-01-07 13:21  作者:夕枫香 3 Views 评论 0 条

 【导读】那个夏夜,我替他换上那件还没送到他手上的格子衣服。那个夏夜,我不停地流泪,不停地为他烧着许多许多的纸钱。原来时光这么无情,我和他的父女缘竟是这么短暂。

 

  每一个思念的日子,我依然会把我的想念和悔恨写在信纸上,装在一个瓶子里,而后驱车来到东江边,虔诚地把漂流瓶投放在江水里。此时,我能感觉得到,我漂游的灵魂会归于平静,心灵,会被江水漂白得如初的清澈。
  
  ——题记
  
  多年后的今天,我的心终于归于平静。我带着无比的虔诚,摊开一张浅蓝色的信纸,专注地书写,把无尽的思念和悔恨,全部倾诉在这一张小小的信纸上。父亲,当我把这一纸心语小心翼翼地装进漂流瓶里,这个漂流瓶,会流向何方?它会一直漂流,直至漂到天堂,替我把信纸送到您的身边吗?若您收到了,可否顺着它来时的方向,入我梦里来?
  
  无数次,无数个黄昏夕阳西下,东江水波光粼粼,和夕阳余晖相辉映,颇有壮观且苍凉的味道。岸旁的树,有落叶飘过,更增添了萧瑟的氛围。我的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漂流瓶,眸子蒙上了一层泪雾。父亲永远离去以后,我的灵魂,已经在时光的河流上,漂泊得太久,亦冰冻了太久。如今,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迟到的悔恨和浓浓的思念装进这个漂流瓶,托流水,安放我尚且飘摇的心。
  
  我还记得,是从我十岁那一年起,我学会了把给父亲的信装进漂流瓶里,然后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走到东江边,沐着黄昏夕阳,轻轻地把这个载着我美好愿望的瓶子,投放在水中,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祈求我的愿望会成真。
  
  其实那时,我并不奢望投放后的漂流瓶,会真的飘到父亲的身边。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我觉得,我投放的不是一封寄给父亲的信,而是,一个逼切的愿望。我以为,天上总有一位美丽善良天使,在看着人间百事。我以为,天上的那位天使会听见我的心声,替我把父亲牵引回家。可是,那个简单愿望呵,却从来没有实现过。而我也一直没有放弃,每个星期,我依然都会认真地给父亲写信,依然会在黄昏回家的路上,把这个装着愿望的漂流瓶投放进东江河里。
  
  红尘里,关于我和父亲故事,仿佛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人生就是如此,所有的相聚,都逃离不了最终的分离。爱也好,恨也罢,终归都会归于尘土。我和父亲,也曾有过一段美好快乐时光。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生活过得很清苦,可那段清苦的日子,却是我童年美好幸福记忆
  
  我很记得,父亲年轻俊朗的脸上,总是带着慈爱的笑容,牵着我的小手,给我讲很多动听的故事。我很记得,那年姑姑远嫁,父亲为了哄哭闹的我,不顾路途遥远,带我去见我日夜思念的姑姑。我很记得,父亲牵着我的牛角辫子,笑着教我,说:“妞,你若想念姑姑,就把你的想念写下来,装在瓶子里,放进东江水里,住在海边的姑姑一定会收得到你的思念。”现在想来,把爱和思念装进漂流瓶,原来就是父亲教会我的,而天意弄人,我给他的爱,他却从来收不到。
  
  童年快乐时光,一晃而过。又是一个落日黄昏父亲牵着我的小手,又来到了东江边,他凝重的脸上有着我当时读不懂的深沉和不舍。尚记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妞,爸爸要到很远的地方工作,要赚很多的钱,给你买好吃的糖果和美丽的衣裳,爸爸要让妈妈和你们兄妹过上最好的生活。”夕阳映射在我悲伤的小脸上,晚风中,只有一个小女孩悲痛的哀求声:“爸爸,我不要糖果,不要漂亮衣裳,不要最好的生活,您别走,别走……”
  
  一个清晨父亲在我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带着他美好的愿望,离开了我们温馨的家园,到另一个繁华都市——香港谋生。年幼的我,并不知道,那时父亲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需要经历多少的艰难磨砺?需要付出几多的辛苦打拼?我也并不知道,夜半寂寥时分,流落异乡的他又该是多么寂寞,多么孤苦无助?现在回想起来,要是当日我能站在父亲的角度看待事情的发展,也许,我的恨,也就不会那么深。
  
  开始的时候,父亲的信和家用总是如期而至,我抱着天真的愿望,只希望他早些回家回家,无论有没有好吃的糖果和美丽的衣裳。做完作业的晚上,我或是在日记本上,零零星星地写着对父亲思念,写着要父亲回家的愿望,或干脆摊开信纸,把所有的情愫写下来,请母亲寄信给父亲时顺便捎上我的信。那段日子,我就在思念和写信中度过。
  
  时光不停流转,父亲给我们的回信越来越少,家用也是少得可怜。午夜时分,我常常在母亲的抽泣声中醒来,开始时,我还以为那是母亲思念父亲的缘故,后来,我渐渐知道,那是因为,父亲情感上的出轨,他在打拼的过程中,遇上了一位不离不弃的红颜知己。是她在他落拓的时候,守在他身边,给他鼓励,给他支撑和无微不至的照料。他一直在感情和道德的底线上徘徊,他曾答应那个女子,为她抛弃我们。而良知和责任,又让他不忍。
  
  从此,父亲的爱停留在了香港,只有中秋节和春节,他才会匆匆回家几天,而后又迫不及待地回去。我曾经扯着他的衣袖恳求说:“爸爸,不要走,我不要糖果和美丽衣裳,只要你呆在我和妈妈的身边。”而他并不语言,只是抱着我,把脸深深埋在我的头发中,依稀有泪滑过。而小小的我,顿时明白了,他留恋着外面的风景,只把无情留给我和母亲。彻骨的痛,从内心涌起,一直停留在我此后生命日记中,从未停息过。那一年,我十岁。
  
  从那时起,冷漠就是我脸上所有的表情。我总是一个人,背着沉重的书包上学,也总是一个人,独自放学回家,坐在家门口,等待因辛勤工作而晚归的母亲。我总是默默承受,同学的取笑,取笑我是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我也总是,默默承受,大人们同情怜悯的目光。我已经很少提及父亲,甚至害怕别人跟我说起父亲这一枚词语,陪伴我成长的,是母亲,还有我小阁楼上,父亲旧时的一张照片,那俊朗的容颜和清亮亲切的微笑,分明就是他没离家时的模样,而为什么,我却再也看不见他这么清亮的目光
  
  日子就这样流过,我想,我对父亲的爱已日渐转变为恨。我恨他,让我早早便站在了黑暗的边缘;我恨他,忘记了他在东江边的美好承诺;我恨他,把爱给了远方的那个女子。然而,我却又无可否认地思念他,我渴望中秋节,渴望新年,渴望看见他熟悉的身影。而这些复杂的情愫,我是再也不会跟他说的了。午夜梦回,还是在母亲辗转反侧的声响中醒来,我偷偷打开小阁楼昏黄的灯火,摊开信纸,写下对父亲的恨,写下我对他的思念,写下我渴望他回心转意,回到我和母亲的身边。
  
  可是,这样的信笺,我是再也不会投寄给父亲的,我明了,他是不会因为我的信而动容,他也不会因为我的信而回到我们的身边。我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信纸装在一个瓶子里,在放学时来到东江边,把它投放在江水里,然后默默许愿,希望简单的愿望会实现。
  
  那些年,我一直没有更改给他写信,而后投放进东江河的这个习惯。虽然每次父亲回家,我都是沉默、冷漠以待。直到那一年,我考上了大学,他破例回家,并把一叠钱递给我,欣喜地说:“妞,爸爸没得到的东西,一定要让你得到。”我接过那一叠钱,冷笑地说:“是么?我倒是挺羡慕你得到的东西!爷爷奶奶给你的爱,给你的天伦之乐,你,给过我吗?钱,我不要;糖果,我不要;衣裳,我也不要。从前那个温馨幸福的家,是你亲手拆散的,此生,我恨你!”说罢,我把那叠钱扔在地上,只留给他一个冷漠决绝的身影。
  
  大学的几年,我远离家乡,也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我倔强地不要他给的生活费,宁愿利用休息时间当家教,利用寒暑假,到交易会当售货员,甚至晚上到歌厅里唱歌。当别人把这一切转告给父亲时,我快意地想象得出他的失落。这么多年的郁结,这么多年的爱恨纠缠,我也不过想得到他的关注,我也不过想通过我的事来刺痛他的神经,从而让他回到母亲的身边。而终究,那也不过只是我的天真妄想。
  
  父亲终于回家了,在他满身病痛的时候。母亲以她的爱和善良接纳了他,而我,只好极不情愿地到香港接他回家。看着他躺在病床上,依然恳求我替他拨通那位女子电话,我的恨意,再次一点一点地蔓延。许多时候,看着父亲不再俊朗的容颜,看着父亲憔悴的神情,看着父亲被病痛折磨着,我却无动于衷。我怎么也移不动我的脚步,走向他。我怎么也伸不出我的手,去搀扶他一把。我怎么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甜甜地唤他一声:爸。
  
  善良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说父亲很惦记我;一次又一次地要我忘记过去;一次又一次地哀求我,要我到医院看看父亲。我每次都搪塞过去,只有我心中明白,不是不爱他,不是不肯原谅他,只是远离了这么多年,我无法再去面对他,每次面对,我心里的伤口会再次溃烂,会再次呈现在我和他的眼前。每一次,我都软弱地告诉自己,明天吧,明天我一定去看他。我甚至已经买了一件格子衬衣,那是他喜欢的颜色,想着明天一定去看他。
  
  可是,愚蠢的我,却不知道,父亲再也没有多少个明天,他再也经不起等待。那个夏夜,医院传来的电话,让我知道什么叫悲痛欲绝。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父亲浮肿而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再也没有痛苦,他只是像一个熟睡了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我跪在他身边,泪如雨下,拼命地晃摇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拼命地呼唤着他,可是他再也听不见了。
  
  我把脸埋在他的脖子上,哭着告诉他,我早就在心里原谅了他,我其实有多么爱他,然而,这个给了我生命,给过我爱,也带给我无数痛苦和困扰的男子,已经永远消失了,他再也不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到东江边,给姑姑投放漂流瓶。他再也不会给我买好吃的糖果,再也不会给我买美丽衣裳。他再也不会和我争执僵持,他再也不用在情感责任之间挣扎,他再也不用等待着我的原谅。
  
  那个夏夜,我替他换上那件还没送到他手上的格子衣服。那个夏夜,我不停地流泪,不停地为他烧着许多许多的纸钱。原来时光这么无情,我和他的父女缘竟是这么短暂。恨,让我迷失了自己,让我来不及告诉他,我真的爱他,让我来不及报答他的养育之恩。我唯一可以为他做的,就是跪在他的遗体前,专注地为他烧很多很多的纸钱。
  
  送他上路的时候,看见他的遗体被推进火化间,我突然明白,父亲就是我这一辈子,永远无法忘怀的悔恨。他活着时,我没有珍惜,而今,他化做一杯尘土,我的悔恨,又该安放在哪里呢?送葬的人告诉我,回程时,要不停地呼唤父亲的名字,好让他的灵魂,认得回家的路。于是,我不停地轻轻呼唤,每叫一声“爸”,我便涕泪横流。父亲呵,您生前忘记回家,如今,可要认得回家的路啊!原来血浓于水,有哪一种恨,抵得过与生俱来的血缘之爱呢?然而,我懂得太迟了。
  
  每一个思念的日子,我依然会把我的想念和悔恨写在信纸上,装在一个瓶子里,而后驱车来到东江边,虔诚地把漂流瓶投放在江水里。此时,我能感觉得到,我漂游的灵魂会归于平静,心灵,会被江水漂白得如初的清澈。

责任编辑男人树】

赞                          (散文编辑:可儿)

本文地址:http://www.22meiwen.com/180965.html
关注我们:请关注一下我们的微信公众号:扫描二维码22美文网的公众号,公众号:********
版权声明:本文为原创文章,版权归 夕枫香 所有,欢迎分享本文,转载请保留出处!

发表评论


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