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古老的石磨――《家》系列散文之一

2022-01-07 13:20  作者:夕枫香 1 Views 评论 0 条

【导读】我仿佛觉得母亲就像家中的那盘石磨,虽然到了“超期服役”的年龄,她还在不停地转动着。从困难推到胜利,从黑夜推到光明。

  故乡人祖祖辈辈都离不开推磨,尤以妇女推得最多。按照时髦的说法,推磨是妇女的“专业”。煎饼要推,豆腐要推,稀饭要推,就是连牲口吃的精饲料也要靠磨推,妇女一推就是一辈子。
  
  我家的那盘石磨,原是祖母娘家的财产,少说也用了几十年。待传到母亲手中,磨已磨得很薄。上盘只有两寸来厚,下盘刚好够一个平车的轮钢圈箍住。按说,早该送去垫墙根了,可是,母亲舍不得。她认为,只要磨不断裂就凑合着用。实际上,那时候是舍不得那儿三十块钱去买盘新磨。庄稼人分文来之不易,谁不精打细算细水长流呢?亏得她会想办法,在石磨上另加压磨石。推煎饼,就多加两块石头;磨稀饭用的玉米瓣子,或是磨渣菜豆腐用的黄豆瓣子,不放压磨石正好使。
  
  望着那陈旧的石磨,父亲当年总觉得委屈了母亲。听祖母说,母亲娘家虽不是豪门巨富,却也是个殷实人家。按照她的人品和家庭,那时完全可以选个名门望族。然而母亲偏偏爱上了正在打游击的穷父亲。当时,虽说她是妇救会长,但大多时间在家属煎饼站给新四军推磨烙煎饼。老区的群众,谁不热爱自己的队伍!革命的战士,谁又不敬重支前的模范!解放了,母亲父亲转到地方,来到何家巷。祖母送给父亲结婚财产,就是两间空草屋,一盘旧石磨,外加一张蒲垫子,算是床。
  
  母亲没有嫌弃这些,相反愉快地为新的家庭、新的中国默默地操劳。父亲那时是一乡之长,想攒点钱买盘磨。母亲笑道,省点钱买盘鏊子买扇门吧,免得老是向人家借。可不是嘛,家里的东西都给还乡团抄走了。门是秫秸扎的门,鏊子是借邻居的,锅还是伯父开辟新政权后丢下的。家里是四壁空空,需要买的东西太多了。母亲还真是持家的好手,经过几年的辛勤劳动,家中也颇有建树。房子两间变成三间,除了磨外,家具添了不少。
  
  然而,好景不长,三年自然灾害降落中国大地,我们家当然也在劫难逃。那时,大小队的干部肥得淌油,老百姓却瘦得皮包骨头。谁不巴结干部,巴结干部可以活命。谁不想当干部,当干部就是地方土皇帝。调在外乡当了几年乡长的父亲,想调回老家,这样好照顾家庭。即使不贪污,人家也会送上门来的,母亲坚决反对。她认为,在外头好,省得回来吃昧心食,让千人指万人骂。
  
  为了不让我们兄弟姐妹挨饿,母亲就变卖辛辛苦苦置办起来的家业。一张八仙桌只能换二斤鱼,一合门仅换半斤玉米,母亲咬咬牙还是换掉了。最后留下的只有三间空草屋,一盘石磨。母亲说,只要人能活下来就好办,东西去了,还能回来。
  
  父亲看不下去,竟对乡长这个宝座不辞而别,跑到山东拾烂山芋回家吃。家乡人大多吃过这种烂山芋。烂山芋是山东老百姓遗漏在地里的,经风吹雨打后,又黑又霉,没有大葱大蒜,即使是饿极了的人也难以下咽,因为它又苦又酸。
  
  母亲父亲辞官不做,也没说什么。她想,凭自己双手劳动所得,总比贪占老百姓的血汗好。她把父亲捡来的烂山芋放在水里洗净,泡好,然后放在石磨上推。推成糊糊后,烙黑煎饼,蒸黑馍馍,包黑包子,就是凭这些,我们度过了自然灾害的岁月
  
  十年浩劫,父亲为辞官一事,受了灾难,母亲——一个区区的大队妇联主任,当然也靠了边。没有任何理由,父母亲的党籍被挂了起来,家里成了民兵的枪靶子,脖子上挂的是黑牌子,耳边响的是批斗声。父亲怒问,天真的黑了吗?党真的变了吗?可是,母亲一声不吱。在外,默默劳动,不劳动没有饭吃;在家,默默操劳,不操劳,孩子会受屈。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她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顶在头上的只不过是一小片乌云,太阳会出来的。
  
  父母亲平反后,地方又是赔礼,又是赔钱。被“革命派”抄走的东西也还回来了。有了钱,我们想买盘磨,母亲仍不同意。她觉得磨还能凑合几年,虽然可怜的磨被造反派的红白大棍敲裂了,母亲没有灰心。她用铁丝将磨箍好,把大跃进遗留下来的破大锅改作磨槽。大锅里装上半下泥土石块,然后用水泥泥好,再将破磨的下盘平放在水泥板上封死,水泥板既是磨架,又是磨槽,平平板板,光光滑滑,牢牢固固,真还架势呢。
  
  不管怎样,推磨总是苦差事。两片石磨虽薄,一步不走,也是一步不转。每当我回想起母亲那深一脚、浅一脚、轻一脚、重一脚地围着磨道,曲背躬腰推磨时,心里就难过。那踢踏的脚步声,我听了将近二十年,声声都踩在我的心上。那嗡嗡的石磨,不是在磨槽里转,而是在我胸口上磨。《孝经援神契》中说:“母之于子也,鞠养殷勤,推燥居湿,绝少分甘。”人世间还能有比母亲的心最温柔、最善良的吗?我多少次幻想变作骏马猛牛毛驴,替母亲拉上一辈子磨,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分担她的艰辛,可是,我没有神灵之法,即便有,母亲也不愿意。她疼爱自己的孩子,远胜于自己。就像石磨一样,默默地磨损自己,把幸福留给人类
  
  每当我们做子女的要替她推磨时,她总不答应。她对我说,你在外工作,难得回来一次,突然干这个会头晕的。你弟弟身体不好,让他累垮了,后半生不好过。你妹妹整天劳动,够累得了,像她这样大的姑娘,倘若生在城里,风不打头,雨不打脸,花枝招展的,打扮得像个仙女,她们呢?太苦了——每每听到这些话,看到白发见添的母亲,我的心就有说不出来的酸楚。人世间做父母的,若能像疼爱自己的子女一样,疼爱天下的子女,做子女的,若能像孝敬自己的父母一样,孝敬天下的父母,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啊!
  
  母亲在磨道里已走了五十多年,如果把她推过的粮食堆积一起,可以堆成一座小山。如果把她在磨道上走过的脚印叠开,可以伸向万里开外。在战争年代,在和平环境,吃过母亲烙过的煎饼,或和母亲一起推过煎饼的人,也许有的牺牲在战场上,有的如今身居要职,有的仍是老百姓,有的也许淘汰了,成了革命的绊脚石,然而母亲,仍然是母亲。她既没当过什么大官,也没发过什么大财,和老区大多数妇女一样,普普通通,为着家庭,为着社会,默默地奉献着,生活着。
  
  我仿佛觉得母亲就像家中的那盘石磨,虽然到了“超期服役”的年龄,她还在不停地转动着。从困难推到胜利,从黑夜推到光明。一圈,一圈,一圈————
  
  (注:母亲如今已经八十高龄,生活在城里——我的身边,磨不推了,可她还是不闲着,帮我的一家做饭、买菜、洗衣服。不让她干,她不答应。今天特写此文答谢母亲。)

[ 责任编辑: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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