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对母亲

2022-01-07 12:56  作者:夕枫香 1 Views 评论 0 条

  编者按:在现代人不断拜金的今天,孝心应该十分重要。小说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不管人们怎样拜金,母爱却永存世间。【推荐
  一
  无论是听别人谈论母亲,还是看到文章中“母亲”二字,我的心犹似受到重锤敲击,痛感似烟雾缭绕着,无法驱除。尽管我对自己的不孝愧疚自责,可一切都晚了,已无法弥补。
  我知道在天国的母亲会原谅我——她深爱着的幺儿。记得母亲对我说过,只要你过得好,当妈的就好。妈妈,您您真的好吗?您没想到您心爱的幺儿会变成一个自私的人吧!也许您想到了,可您还是原谅您的幺儿。这正如家乡乡的一句俗话:父母的心在儿女的身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妈妈,虽然您能原谅我,可我怎么也不能原谅自己,我背负着的这笔心债,如同蜗牛背着的壳,将一辈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妈妈,您常常入我梦境,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有时我梦见在积满铅灰色云层的天空下,母亲坐在一间破败的土屋门前,满身尘灰,脸上和额上被生活镌刻出的深深的皱纹里也塞满了尘垢,枯涸的眼睛像村头那口废弃的深井,空洞无神,这一切都烙上了岁月的印记。母亲枯树枝般的手端着一只粗拙的土碗,碗里的红苕汤上漂浮着几片自家腌的老酸菜,这可是能将人牙酸败的呢!这就是我母亲晚年生活的写照。
  我不禁泪流满面,跪到在母亲面前,不是乞求母亲宽宥,而是乞求母亲狠狠的责骂,最好是能拿棍棒狠狠地打自己,这样方能减轻我这不孝子内心的愧疚。可是母亲一脸的慈爱,抚摸着我的头,问我过得好不好。
  有时我又梦见母亲为了等她的幺儿,始终难咽下最后一口气,最后她实在是油尽灯枯,不得不带着遗憾走了。在梦里,我却赶回了家,而此时母亲不是装殓在黑漆漆的棺材里,就是已经下葬,只留给我一�g黄土。想到自己平时未能尽孝,而在母亲去世时,竟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我不禁失声痛哭,似乎要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对母亲的那份倍受压抑的情感完全释放出来。
  我的哭声常会把妻子惊醒。她推醒我,奇怪地问:“怎么啦?”
  “母亲死了!”
  此时的我还沉浸于梦境之中。
  “你母亲早就死了,还哭什么哭!”妻子对我有些不屑。
  这时,我才回到现实中来,我虽然对妻子有怨艾,可我不敢对她说一句。在我们家,她就是女王,有着至高无尚的权力。
  二
  兄弟四人中我是老幺。父亲常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原因是皇帝要靠长子来继位,老百姓则要靠幺儿来养老。所以,父母对我的宠爱远胜过三个哥哥。
  我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那是一个物质十分匮乏的年代,“红苕半年粮”。那大米,真的比得上珍珠了,那时的我偏偏不吃红苕,只吃米饭。母亲有办法,她在煮红苕稀饭时,丢一只碗在锅里,结果锅里的那一把米全都跳到碗里来了,父母和三个哥哥碗里连一颗米饭也没有。
  有一回堂兄请吃饭。大家都动筷子了,我却没动。堂兄和堂嫂叫我快吃,我还是没动。母亲便给堂嫂解释说:“幺娃儿不吃红苕。”堂嫂便把我的碗端下去,重新给我盛了一碗饭,我才开始吃。这时,大家都笑了。
  父母这样爱我,我也爱我的父母
  有一次下大雪,那年月的雪下得可大了,屋后的竹林里时不时会发出“啪”地声响,这是竹子压断发出的声音。下雪天,大人们没什么事,父亲便躺在床上,可他还是觉得冷,就叫在屋外堆雪人的我和三哥拿烘笼跟他撮火,说是谁先把火撮来谁就最有孝心。
  我和三哥为了表示自己最有孝心,马上就跑进屋里找家里那一个烘笼。结果,三哥找到了,跑到灶门前,拿给煮猪潲的母亲撮火。三哥像凯旋的将军,冲着我大喊:“我最有孝心哦!我最有孝心哦!”听到三哥的欢叫声,我一脸的灰色,眼泪便要流出来,因为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孝的一个。
  父亲见了,对我说:“幺娃儿也有孝心。”我听父亲说我也有孝心,高兴得一蹦三丈高,冲三哥喊叫道:“我也有孝心咯!我也有孝心咯!”
  还有一次暑假,我已读大学了,我在母亲屋里看见母亲流泪母亲见到我走进来时,忙用衣袖擦拭自己的眼睛,想遮掩过去。可我已分明看见了,便问母亲是怎么回事。母亲说眼里落了灰尘。我叫母亲不要骗我了,我都看见了。母亲也就不在隐瞒,说:“都是你的几个嫂子气的!”
  于是母亲便将情况告诉了我。
  我的几个嫂子,作为农村妇女,没什么见识,就像父亲说的,专会在灶门前耍弯刀。她们在父亲面前不敢说什么,于是向母亲撒气。找气给母亲受,摆脸色给母亲看。记得胡适在《我的母亲》里有这么一句话:“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这比打骂还难受。”
  嫂子们与母亲同在一个屋檐下,一年却难得喊一声“妈妈”,照母亲的话说,连外人都不如。这一次是嫂子们冲着母亲说我的闲话,说我读书用了好多钱,几个哥哥却没用什么钱,她们觉得这多出的钱应该由兄弟来补起,这样才公平。母亲说兄弟读书用钱多,是因为他读书得行,谁叫你三个哥哥读书不得行呢?怪只怪各人自己,不能怪娘老子偏心,不供他们读书。几个嫂子听了,认为母亲是在偏袒幺儿,没有一碗水端平,就对母亲说些非常难听的话,还说要是这样的话,今后他们不会供养老人,叫幺兄弟一个人供养。母亲气不过,只得跑到她睡的那间屋伤心落泪,没曾想被我看见了。
  我听母亲说完,对嫂子们的不孝很是气愤,又看见母亲伤心,心里也很难受,就对母亲说:“妈妈,你放心,他们不养您,我一个人养。今后我吃什么您就吃什么。”
  母亲稍觉有些宽心,但内心的忧虑并未完全消除,很是勉强地笑着说:“我知道幺娃儿有孝心。”我为了让母亲完全放宽心,便对母亲说:“妈妈,您相信我,我一定说到做到。”
  母亲见我着急的样子,笑了笑说:“别个说,接了媳妇就忘了娘。你看你那三个哥哥就是这样子的。”原来母亲是担心这个,于是我就好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很坚决地说:“我才不会像哥哥那样没出息,让婆娘骑在头上抬不起头来!二天她要是不孝顺,我就跟她离婚!”母亲被我这稚气的话逗笑了,说:“只要有你这份孝心,当娘的就高兴。”
  三
  我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父母亲和我的哥哥嫂嫂都很高兴,觉得在乡亲们面前脸上有光。我在逢年过节,以及父母生日都会记得寄钱回去,以表自己的孝心。孟郊《游子吟》最后那句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让我想到那次母亲流泪。我决不会像有些人:“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
  谁知在我工作的第四个年头,我为了一个女人,忘却了对母亲承诺
  人们常说:“男大不婚,女大当嫁。”我的家乡也有“早栽秧子早打谷,早带儿子早享福”的说法。家乡的人正是受这种思想的影响,子女十七、八岁的时候当父母的就忙着张罗婚事了。和我一个村子的那些同龄人,他们的子女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的生长着。而我仍然是孓然一身,这可把我的母亲急坏了。
  父亲在我工作后,一年不到就患肺癌去世了。不知什么原因,家乡老人们,一得病基本上都是癌症,眼睁睁的等着死神来召唤。不过家乡这些患癌症的老人们,他们好像并不怕死,在对待自己的癌症上,显得泰然而淡定,他们也谈论死亡,只是他们对死亡并不当一回事,说是活一百岁还不是个死。想来是他们一生辛劳,从没好好耍过,却过着穷苦的生活,于是,一切事包括死亡他们都想开了。
  父亲生前曾问起过我的终身大事,看得出他也是很关心的,可我总是敷衍着,说自己年轻,等两年再说。其实是我没有找到有称心如意的姑娘父亲听后,对我说:“你还年轻啊!,你要知道:这人到二十五,衣裳无人补,若要有人补,还有个二十五。”我知道父亲是以农村人的眼光来看这婚姻大事的,可城市城市,怎能与农村相提并论的呢?父亲临终时,都还在问我耍到女朋友没有,父亲是带着我未能成婚这唯一的遗憾离开人世的。在他看来,是自己没尽到当父亲责任,而实际上应该算作是我对父亲的不孝。
  母亲对我的婚姻很着急,我偶尔回家一次,她的唠叨就灌满了我的耳朵。她叫我千万不要高不成,低不就的,合合适,或者差一点能将就就将就到,只要心好,漂不漂亮倒无所谓的。不要像我们这里的有些人,左选右选,选个“烂灯盏”。我在心里笑母亲是旧时代的人,不懂得爱情。她把爱情当作是饥荒年代的物品,只要能吃,能填饱肚子就行。她当然不会想到爱情应是两情相悦,生死不渝的。曾如《关睢》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有时,母亲的唠叨令我生烦了,我就说:“妈妈,您不懂!”我这一句话,让母亲没了有言辞。
  其实,我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也不是不着急,只是没能遇到让自己心动的女人。歌德在《少年维特之烦恼》里有这么一句话:“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钟情。”除非他(她)有毛病。
  就在我苦苦等待中,我“梦中情人”出现了。
  她绝对算得上一个美女。真正的天生丽质难自弃。高挑颀长的身材,就像人们赞叹的魔鬼身材。那不是靠减肥肥,或者是健美就能拥有的。那完全是一种原生态,纯天然的。一双眼睛,蓝天般的深邃,一泓深潭般的明媚,能勾摄你的三魂七魄,将你带入梦幻般美妙的境地。那脸是白里透红,红里带粉,粉里带嫩,有着玉石般的凝脂圆润。她的任何一个姿态,都是一个完美的造型。在我的眼里,她是仙女下凡,是美的化身。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美,是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了。当然人们会说我这是在夸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果你要这么说,我也只好说,信不信由你。
  女人是敏感的。尤其是在美的方面。当她们一旦发现自己的美有着强大的磁力,能将众人的眼球牢牢吸附住时,她们就会表现出冷傲、矜持、高贵、典雅,远胜过高傲的孔雀,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们对笑的吝啬,似乎是千金难买,也许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能惹她们一笑。
  就在她出现在我科室的当天晚上,她美丽的形象就完全占据了我的梦境,她就是我的梦中情人。梦中的我,对她是爱得死去活来。
  第二天,我就决定照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的:“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了。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她追到手,有着荆轲般的豪气:“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永不返”。
  由于她和我是同一科室,这就为我提供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有利条件。
  因为她刚分来,对工作不熟。我就以关心她的工作为由,积极主动的与她交谈我这几年来工作上的心得。她对我分明是热情过度有着一种本能的防备,不过她还是乐意接受我的工作经验。
  我的主动出击没有遭到拒绝,这让我大喜过望,欣喜若狂。于是我立即转入攻坚战。如同叶剑英的诗:“攻城莫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我要使用水滴石穿、能将钢要化作绕指柔的工夫。
  我对她进行全方位的了解,对她的亲人朋友,对她的兴趣爱好,对她的一切都要了若指掌,透明澄澈,不能有一丁点不明之处。孙子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就是要把兵法运用到谈恋爱上来。
  我的强力的追求,同事们谁都能看出来。不过他们都不相信我能把她追到手,有的想等着看我的洋相,有的想等着看我失恋痛苦的表情。他们只是没说出那句挺难听的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平时,他们常常打趣我,拿我来开玩笑,甚至吵着要我买糖来吃。我表面上叫他们不要乱说,怕影响安定团结,其实内心暗暗地高兴。兴许同事们打趣开玩笑的话,能成为我谈恋爱的催化剂,能促使我早日成功
  她发觉后,先对我暗示,见我装傻,然后就直截了当地拒绝我。叫我不要白花工夫,白白浪费青春。我知道会有这么一个结果,虽然心里较为失落,仍然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对她说:“你想得太远了,也多意了,男女之间,除了爱情还是应该有友情吧!其实我想都没往那方面去想。人贵有自知之明嘛!人要是没自知之明,会自取其辱的。我知道我俩之间差距太大,不可能成为恋人,但我是真心想与你成为朋友。我从没想过会从你那里能得到些什么,只是想能为你做些什么,只要能成为你的朋友,我愿为你做一切。你别去管那些人闲磨牙嚼舌根,他们是嫉妒不能成为你的朋友。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要这样,那我告诉你吧,我是被你的美所征服,我是欣赏你的美。我这样做并没有错,人们不是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知道任何事情是欲求速则不达,所以,我首先想到是要尽量能成为她的朋友,然后慢慢地培养感情,只要这样循序渐进,方能成功。别看我这人外表忠厚,内心还是狡猾的呢!我对她所说的这些话,也是真假掺半。就像林彪说的,说真话难办成大事。
  她听了这些话,一时感到很为难,我觉得事情有了转机,于是马上趁热打铁的说:“你相信我,我刚才说的完全是真心话。如果以后,我要是有一点坏心眼,你就把我开除球籍。”我这“开除球籍”的话,缓解了紧张的气氛,我一见,也不等她回答,就动手干起家务活来。
  从这以后,我对她大献殷勤。洗衣煮饭,洗碗拖地,房屋布置,凡是一切杂活我都全包了下来,我完全成了一个家庭妇男的角色。我感觉自己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劲,曾天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之中,总感到生活充满了阳光。有时边干活还边哼歌曲。
  不过我的一切努力并未打动她的芳心,看来她真是一块顽石。让我感到苦恼的是,她对我产生出了厌烦情绪。她向我讨要那把她寝室的钥匙,有时我正干得起劲时,她却把我推出去,不要我干。我不得不向她重申我的观点,请求她同意我与她做一般的朋友,只差没对天发誓说我是诚心诚意的,若不是诚心诚意,就天打五雷轰。这不是我不敢说,其实我知道这些赌咒发誓都是假的,我是怕说出来她更加反感。这以后,我仍然涎着个脸皮去帮她做事,不管她脸色有多难看,我都会“笑从双脸生”。
  我还趁她父亲生日这天,早早买好了生日礼物,在她父母居住的楼下柱子旁等着,等她要迈上楼时,我从柱子闪到她面前。她感到很惊讶,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是来为她的父亲祝寿的。她说什么也不同意,我说我作为你的朋朋友,理应为伯父祝寿,你这样阻拦我,这就是你的不对。就这样在我的软磨硬缠之下,她见在楼下两人纠缠怕引起人们的注意,也就不再阻挠了。
  来到她家,我主动向她的父母介绍自己。对她父亲说了许多祝福的话,并向她的母亲说了一箩筐讨好的话。其实这些话我早已演练了好几遍了,因为我必须要在她的父母前表现自己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有着讲演的才能。我在把这些话说了之后,我就积极主动的到厨房忙活去了。我要用我的勤快赢得她父母的好感。
  她的父母把我当作是他们女儿的男朋友,得知我出生农村,那不满的表情涂在脸上很是厚重,他们的脸色阴沉,像马上要下雨的云层。这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仍然发挥我装傻的天赋,一个人忙得个欢。
  饭桌上,她的父母一方面极力表扬我这人实诚,头脑灵活,能力强,勤快,说了我很多很多的优点。我听着她父母的话,知道他们是用的转折关系的语句,关键是“但是”后面的内容。果然,她的父母的话锋一转,声明他们的女儿不会嫁农民的儿子,并且说我的经济条件也太差。所以我与他们的女儿朋友是不现实的,叫我不要耽误了自己的青春
  我又把我对她说的话向她的父母重复了一遍。并且一再声明我与她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请他们放心。
  从这以后,我又开辟出了一条走上层路线的道路。我常往她父母的住处跑,每次都带点东西去,去后,帮她父母把所有的活都做了。
  四
  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在爱情的道路上,我终于迎来了“柳暗花明”。
  一天,我见她要出去做点事,就放下手中的工作要陪同她去,她坚决地拒绝了我,并且威胁我说,如果我硬要跟着她去,我就与她朋友也没得做了。我只好退步。但我疑心她可能是去约会,不然何以会对我如此的凶呢,于是我决定尾随着她。
  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准备从斑马线走到对面去,红灯刚熄,绿灯还没明,只是暗黄色,她就匆匆从斑马线走过去。我躲在一棵行道树后,看得很是真切,当我看到她刚迈出几步,突然一辆小轿车驶了过来,我暗自叫了一声“糟了”,来不及喊她,她却已被撞到了。我飞快地冲了过去,见她倒在血泊中,我觉得我的心都要炸裂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一个念头,得赶快把她送到医院去。幸好附近就是省人民医院,我抱起她没命的疯跑。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当时是那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我一口气跑到了医院,冲到急救室,死死地拉着医生的手,求他快点儿抢救。医生并不惊慌,他们似乎对这些已是司空见惯了的。医生叫我不要拉着他,说是得先把手续办好了,再动手术。我不但没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心想这人命关天,多耽误一分钟,她可能就完了,可人家是医生,她的生命掌控在他的手上,我只得强忍着,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哀求医生。医生或许是被我的哀求所打动,或许是我这样拉着他他受不了,便同意先作手术,同时叫我尽快去把手续办好。
  我见医生答应做手术,感动得想跟医生下跪。我马上放开医生,楼上楼下的跑着为她办理一切手续。
  医院的人都用很怪异的眼神瞧我,当我走近时,他们都纷纷躲避,我也没去考虑为什么,心里一个劲的感谢他们。事后我才想起,原来是我的衣服上染上了她的许多血,他们把我当作是杀人犯了。后来,我向她讲述这一情节时,我俩同时都觉得好笑。
  我把手续办好之后,瘫坐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脑子里只想着她的安危,其它什么事都没去想,没想到跟她父母电话,更不会去想肇事车是否被交警拦住,一双眼死死的盯住急救室的门。
  终于,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了,我忙迎上去问。医生说:“你女朋友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小腿的骨头被撞破裂了,我们已用石膏定了型,恐怕十天半月是下不了床的了。”我对医生是千恩万谢。这时,护士用推车把她推了出来,我一见,猛地扑了上去,我的举动把推车的护士都吓了一跳。我把医生告诉我的话讲给她听,并一再地抚慰她。又问她的感觉如何。她对我笑了笑,很甜美的一种,我从这笑中看出了感激。等把她在病房里安顿好后,我才想起应跟她爸妈打电话,将她住院的情况告诉两位老人
  她的父母来后,我又急着赶回单位,向领导请假。领导本不同意我请假。因为单位这段时间事情太多,需要我去做。我好说歹说,并保证不会把工作落下,领导才同意我三天假。我回到寝室,把生活必需品以及她和我的一些衣物找出来,装在一个皮箱里,便急急忙忙地往医院赶。
  她的父母不同意我来护理,说是有特护。我反复阐述,说护士她只是尽她的责任,不可能尽心尽力的护理。因为护士与她一无亲,二无戚,又不是朋友,她何苦那么劳心费神的为你做事呢?何况我已向单位请了三天假了,也没什么事,我来照看,也算是尽了朋友的心意。我见她父母似乎仍有坚持的意思,我就折衷地说:“要不这样,既既然请特护,我来协助护士护理。”她的父母还是有点犹豫。她见了,就对她的父母说她愿意我来护理。女儿这样说,她的父母也就勉强同意了。
  在这三天里,我是全天候的护理。那特护只负责输液,换药之类的工作。这特护当然是巴不得的了。在饮食上,只要她说想吃什么,我就会想方设法弄来。她要吃水果,我是一口一口的喂到她的嘴里。我只要她静静的躺着不动就行了。我怕她烦闷,就为她说笑话或故事。还把读书同学间轶闻趣事讲给她听。这下子,她也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向我谈起她的一些事儿。
  她问我读书时耍朋友没有。我说在初中里耍过一次,其实那不能算是耍朋友。她要我讲给她听,我想她要了解我生活世界,这应该是她思想上的一个转变,我就把这件事讲给了她听。
  初中毕业那年,班主任把我班男生和女生编在一桌。跟我同桌的那个女生,被公认为是“校花”,是我们区副书记的女儿,她在同学们面前骄傲得像是一个公主。许多男生都想去巴结她、讨好她,她却不睬不理。同学们为我的“艳遇”羡慕不已,我的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只是没表露出来,因为我怕同学们取笑。她的成绩很一般。在现实生活中,凡是长得漂亮的女生,她们的学习都不好。当然你是一个例外,我特地做了一个说明,怕引起她反感。而我一直都是第一名,如果考了第二名,那就是失败。我俩坐一桌,还真是“郎才女貌”,如果是鸳鸯蝴蝶作家来,又能写出一段经典爱情故事。我与她也发生了一些事,不但不经典,甚至连精彩也谈不上。我们这些进入了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总觉得对方挺神秘的,有着让人难以自控的吸引力,这就使得情感带上了玫瑰色。我与同桌也在心里萌发了爱情的幼芽。我是为她的美所吸引,她也许是羡慕我骄人的成绩。以后我俩便利用放学的时间,相互约定见面的地点。大都在山坡上,或者是树林里,庄稼地里,怕人们看到。因为在我俩的心里还是认为在耍朋友,如果让大人或老师知道了,那可就不得了了。说真的,我俩在一起,决不会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拥抱啦,亲吻啦,或干出更为出格的事来。我俩谈学习上的事,谈各自所听到的一些趣事,有时就静静的坐着,似乎只要我俩在一起,就会感到快乐。有时,她假装生气,举起娇柔的拳头想打我,我也就当作是她真的要打我,便躲避。她跑了几步,就娇喘不已,我也知道她这是装出来的,但为了能讨她欢心,也就当作她真的是累着了,我就跑回去,想把她扶起来,她却突然站了起来,一把将我抓住,舞动着拳头捶打着我的背,她并不用力,我就感觉到她好像是在为我按摩一样。我俩就是这样的交往,彼此都没有到对方的家里去过。在三年级的下学期,她转学到了县城中学,我想她的父母是以为到一个好的学校女儿的成绩就能搞上去吧。我俩之间保持了一段时间的书信来往。不久,她给我写了一封绝交信,表示要和我断绝一切的来往,连朋友都没得做的了。不知什么原因,我在接到她的信后,我的泪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我恨她的无情无义。于是,我来到我俩曾在一起玩耍过的山坡上,我对天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不考个名牌大学,也要考个重点大学,今后要的女朋友也一定要超过她,如果不能超过她,我将终身不娶。我就是要干出一番事业来让她瞧瞧,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听到这里,问我:“那你以后就没遇到有超过你初恋情人的?”
  “你别酸我了,那怎么能算是初恋情人。现在想来,那时真的是像小孩子玩家家,完全是搞来耍的。其实后来我还是遇到了一个,简直比我的同桌好过了百倍。只不过是我落花有意,人家是流水无情啊!”
  “是谁啊?说来听听。”
  “远在天边。”
  “我俩只是一般朋友。”
  我见她对我说她是我恋人竟然没有生气,我就知道我的爱情是从“山重水复疑无路”,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了,我得赶紧抓住这一关键环节,千万不能丧失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就向她坦露了我的心迹。
  “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是我的梦中情人,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可以说是疯狂的爱上了你,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我暗暗在心里发誓,我要不遗余力的追你,只要你没有结婚,我就要追你。如果追不到你,我终生不娶。我还为你写了一首诗,我听我朗诵给你听:你是天上的一颗星,一颗恒星,我是地上的一座山,一座火山,你的引力引发了我长年蕴积的岩浆,灼热的岩浆,烧灼了地面,映红了蓝天,我的世界,因你而绚丽灿烂。”
  我的话让她有些感动,良久,她才说:“你别尽说些甜言蜜语骗我。“
  她这话一出,我的心膨胀到无限的大,我马上发誓说:“我说的话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情急之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自从这次我与她的谈话后,我觉得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当然主要是她的变化。而我对她的护理,可以说是具体而微的了。
  在她出院那天,我为她办理了出院手续。她叫我把东西送回单位,然后到她父母家来。她的话柔柔的,有着无限的温情。我知道她是要把我俩的关系就在今天确定下来。我高兴得来差点找不着南北了。我恨不得向全世界的人宣告我这无比巨大的喜讯。
  五
  我心急火燎的赶到她父母家。一路上我反复对自己说,一定要冷静,不要喜形于色,不要因自己的不慎把事情给弄糟了。
  她父母对我比较的客气,这让我如同吃了一粒定心丸。我比平时干得更欢了。
  在饭桌上,她盯着我问:“你想不想娶我?”
  “想,怎么不想,我连做梦都在想。但是……”
  “不用但是了,你说,你娶了我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是娶了你,以后家里的一切活我全包了,你不用做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活。我一切都听你的,你叫我往东,我不会往西。工资、奖金全由你去领。我要尽量哄你开心,让你幸福。”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截、这么干脆的问我,我在回答时,显得有点忙乱。
  “那你在乡下的母亲怎么办?”这是她的母亲在发问。
  提到母亲,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想到了母亲的那次落泪,想到了我对母亲所说的那些话。现在,我夹在了亲情爱情之间,而且我还必须得做出一个选择。母亲对我确实有着太多的爱,这是我今生都无法报答的。同时,我也知道,母亲为了我的幸福,她是会做出任何牺牲的,如果她老人家知道我现在必须做出这么个选择,她一定会做出让步,叫我选择爱情。对于爱情,如果这次放弃,今生就再也不会遇到的了。我知道,我将对不起我的母亲,我的自私,使我变得不孝,我以后将无颜再见我的母亲了。于是,我编造了一谎言。
  “在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的父亲把家分了。他规定由我来赡养他,由三个哥哥赡养母亲。因为父亲爱喝酒、爱抽烟。而喝酒是要有下酒菜的。而母亲,一年只需称粮食给她就行了,吃的菜,自家菜阳土有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拿钱了。父亲在我工作还不到一年就去世了。我也就不用赡养老人的了。母亲由三个哥哥赡养,用不着我赡养的。”
  她的父母在听我说了这番话后,就对我说:“我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什么事也做不来,就是爱挑剔,稍不如意就会发脾气,我们只没把她供在香火上了。你以后事事可得要依着她,她若有什么不对,你可以跟我们讲,我们说她,不然她可是无法无天的了。本来嘛,我们两个老人是不同意你俩谈恋爱,是她硬要闹着和你谈恋爱,我们也就只能依着她了。其实,你各方面还是叫我们满意的,可你是农村的,亲戚们知道了,都会笑话我们。原来我们还考虑到你有负担,有个母亲在乡下,现在你说不该你赡养,我们得把话说到前头,今后你不要为了这事和我们的女儿争吵,到时,我们可就要说你的哦!”我就又作了一次保证,当时是恨不得写一张保证书。
  我与她的事总算是成功了,我好像一头栽到在蜜罐里,被甜蜜包围着。后来事情的发展也就在情理之中的了。
  同事们见我还真的把事情弄成了,都说我是创造了一个神话,我与她的事成了我们单位的最热门的话题。
  六
  母亲的七十大寿来临了。我向她(现在已是我的妻子了)说应该回去给老母亲祝寿。她说:“你母亲不是由你的三个哥哥赡养吗?你回去凑什么热闹啊?”我只得跟她解释:“亲爱的,母亲的赡养是归哥哥们管,可这回是母亲的七十大寿,我是她的儿子,我不回去,乡亲们会谈论的。人家会说,朋友做寿都要去,自己的母亲七十大寿却不去,这还算是人吗?再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母亲活到这份上,也没有几年活的了,她是过一天就少一天的。亲爱的,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们就回去一趟吧,你还一次都没到过我家里去呢?”我的劝说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妻子终于同意了,不过,她只是同意我一个人回去,她是绝对不会回那穷乡僻壤、老鹰都不下蛋的地方去。我也不敢勉强,搞不好把她惹毛了,连我也回去不成。
  动身的时候,我又去找她要钱。她掌管着我家的经济大权,我是两袖清风,四个荷包一样重,我用每一分钱都得向她请示,要得到她的批准才行。同事们都笑我是粑耳朵主席,我回复他们,说他们完全没能体会到这其中的乐趣,我这是何等的清闲,优哉游哉的,胜过神仙的生活妻子很是赞同我的说法。她还对我说,如今男人有钱要变坏,所以男人不带钱,就像是加入了保险一样。
  我这次要钱,她只给了我的车费,另外多拿了20元钱作为礼钱,我说:“亲爱的,二十元钱太少了,在我们那儿,父母做寿的用费,一律由几个儿子分摊。我不分摊,也应多送点儿吧,这样在亲朋好友面前才说得过去嘛!”
  最后,她拿了五十元钱。还说:“如果你嫌少,那就干脆不回去了。”我只得接下了这五十元钱。我只能在心里对母亲说,母亲啊,不是儿子不孝,儿子也是没办法啊,你是希望儿子幸福,那就请您老人家原谅儿子吧。不过,这五十元钱确实太少,回去怎么跟几个哥嫂们交待呢?本想找几个朋友借,可这借了的钱又怎么还呢?总不至于借钱不还吧,虽然朋友们也不会说什么,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噻。思来想去的,我还想到了一个办法。
  在回乡的火车上,我用一元钱买了一张站台票,上了火车,我特意去找列车员,跟她说我是到列车上来体验生活的,我想写一篇反映列车员生活诗歌。我怕她不信,就把我发表在杂志上的诗拿给她看,而且我还把我的工作证拿出来,为的是证实诗作者的地址与姓名就是我。列车员看不懂诗,现在的诗也没有几人能看懂。
  我的妻子就对我写诗很反感,她认为那些诗完全是在打胡乱说,诗人们没几个是正常的。她还举顾城、海子、食指等诗人来作证。她怕我写诗也会像他们那样,今后弄得来神经错乱。她对我说,如果真的那样,她可不会管我的。我就叫她放心,我写诗纯粹是一种兴趣爱好,绝对不会到达他们那境界的。
  列车员把我当作了诗人,对我就有点刮目相看了。于是,我就在列车员的小屋子里与她聊开了。我叫她摆谈她工作的情况,对人生生命的意义的看法。她只能摆自己工作的情况,而有关人生生命的意义她却说不出来。我就对她说,我们作诗,就要把平常的事,上升到特有的高度,我在说的时候也就用了一些专用名词,比如意境、意象等等,她听得来是云里雾里,只有叹服。她去查票的时候,我是坐在她的小屋子里,我便躲过了查票。就这样,我把自己节省下的车费,拿出来给母亲作寿礼,虽说也不算多,可我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我知道自己作为国家工作人员,竟然为了不买火车票而绞尽脑汁,煞费苦心,确实有损自己的形象,谁都知道形象很重要。不过,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我为了能多拿钱给自己的母亲,只得出此下策,我这是法理难容,情有可原的。
  好几年没有回到老家,自己感到有点儿陌生。细想来好像是物是人非。正如唐代诗人贺之章的诗中所写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当然,我是无法与大诗人相比的,人家是功成名就,风光无限,回家自然是带着异常欣喜的心情,更让人佩服的是人家几十年乡情不变,乡音不改,赤子之心可照汗青。而我呢,实在是汗颜,为了个人的幸福,连自己的母亲都无法尽孝,从一份陌生里,反映出自己对故土、对亲人的情已经改变了,虽然我是一味的不承认,但事实如此,不容更改。
  这时节,正是小春收割季节,“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耘田。”村里人到山坡上去了,山坡上呈现出一片忙碌的景象。走在家乡的路上,我还是觉得有一种挺亲切、挺温暖的感觉,过去生活的情景时时在眼前晃动,像暗地里飞动的影子。偶尔遇到一两个长者,他们由于体力不济,不能下地干活了,只能在家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农村老人,他们一辈子都在忙碌着,我们往往赞美他们勤劳,能干,其实,那是他们对命运的一种无奈。他们不像城里的老人,有退休金,生活无忧。而他们辛苦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拼命的从黄土里挣钱,可挣来的那几个钱,不够修房、娶媳妇花的,到了晚年,往往还需要儿子们去还一些。为此,他们在儿子们面前觉得很是愧疚,不管自己年事已高,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干活。我还记得村里有人戏谑的说:“人老骨头粗,正好做活路。”
  这一两个长者已不认得我了,他们瞅我瞅了半天,也不敢认。还是我跟他们说是谁家的幺娃儿,他们才想起来。他们直对我说:“稀客!稀客!”说得我心里直泛酸。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虽说那是在古代,不过现代也不能就把父母忘掉吧。他们说我是稀客,他们的心里本是对我的敬重,没曾想到正说明我把母亲给忘掉了。告辞了两位长者,我继续往家走。
  快到家时,我发现家中冷冷清清的,没有人声。我感到很纳闷:在农村,一般做寿是从头天晚上开始的,叫庆寿。而寿家此时就已经开始忙碌的了。抽桌子啦,把借着的碗搬回来啦,切菜啦,若是办碗的,还得请办碗的师傅,那蒸笼也就弄回来码起了。不管怎么说,那忙活时弄出的声响,远远的就能听到,烟囱上的烟也早就袅袅升起来了。
  我带着一脸的困惑与不解向家中走去。到家了,我才发现家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哥哥们的门是关着的,母亲到哪里去了呢,难道说她也到坡上去了?我在心里问着。
  此时,我看到一堆码得很高的豌豆藤在动,我便走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
  我一看就惊呆在那里了,脑子里变成了一片空白。原来我看到我的母亲正在豌豆藤下挽柴,我的眼泪禁不住涌了出来。
  母亲完全成了一个灰人了。她的全身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本是花白的头发也变成了暗黑色的了。头发上散落着细小干燥的豌豆叶。母亲很专注的挽着柴,被她挽起的柴一把把堆积在她的身后,母亲就完全置身于柴草堆里了。我喊了一声“妈妈”,母亲好像听见了,可她似乎不敢确认,她只是在挽柴时稍稍有点儿停顿,然后就又认真地挽起柴来了。我再也忍不住了,竟呜呜的哭出了声。母亲听到了哭声,停住了挽柴,把头掉向了我这边,我看到了一张异常苍老的脸,黑漆漆的,这是由于没洗脸,淤积的污垢所致。母亲的表情很茫然,难道说连母亲都认不出我来了。我紧走几步,应该是奔过去的,双膝跪倒在母亲的面前,失声地喊道:“妈妈,我是您的幺娃儿啦,您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么?”
  “幺娃儿?”母亲嗫嚅着,似乎要从遥远的地方找回什么。也许这个词对母亲来说,已深埋在了心底,现在要把它挖出来,一时却找不出搁放在哪里了。“你真的是幺娃儿?”几年的期盼一旦成为现实母亲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
  “妈妈,您看,我就是您的幺娃儿。”我仰起头,让母亲能看得清楚。
  母亲看着我,却用一双手来摸我的头。此时,母亲的泪从她那枯涸的眼窝里流了出来。
  我感到了很蹊跷。问母亲:“妈妈,您看不见我吗?”
  “我去年就看不见了。”
  “哥哥他们怎么不告诉我呢?他们怎么不带您去看呢?”我气愤的说。
  “他们说,告诉兄弟也没用。你那次来信说你结婚了,全家人都很高兴,兄弟能接城里姑娘姑娘又长得比电影明星还要漂亮,都认为兄弟真行,以后哥哥们都会沾光呢。那一回以后,你就连一封信、一个电话也没有了,哥哥嫂嫂都说你是接了婆娘忘了娘了。你说叫他们带我去看,他们要是有那个孝心,我这当娘的也不会这个样子了。”母亲说完,心情很沉重。
  “妈妈,您骂我、打我吧,您的儿子就是哥哥嫂嫂说的那个样。我确实是只为了我自己,您枉自生了这么一个儿。”我在母亲面前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我向母亲讲述了自己不敢往家寄钱的缘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向母亲说这些,我明明是要母亲不要原谅我,对这不孝的儿子狠狠的打骂,让不孝子受到惩罚。而我说这些不就是要母亲原谅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不孝,而是媳妇那一家人要我这样。不管怎样,母亲原来那个有着孝心的儿子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是充满了私心,弃母亲于不顾的绝情寡义的儿子。
  母亲把我拉了起来。她用手抹了抹泪,笑着说:“要是你一家人过得好,你能记得回来看我,当妈的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怪你呢?”人们常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说实在的,天底下,只有父母对儿女才是真心真意,没有一点儿私心,儿女们对父母不管怎样也无法与父母爱心相比。父母的爱是伟大的,神圣的。千百年来,许多人都在赞美父母的爱,可千百年来,忤逆不孝的子孙却大有人在。像我这种在心里总是认为自己爱父母,而在行动上却没有一点儿的表现的,与那些不孝子孙又有何异。
  我给母亲把身上的灰尘拍掉,然后把母亲扶到屋里,打来水给母亲洗了洗脸,看着母亲的脸,我想到了一个词“沧桑”。我的泪又要出来了。
  待我和母亲坐下后,我问母亲:“明天是您的七十大寿,怎么没声没响的?来客了咋办啊?”
  “没有客。你的哥哥他们已经把人全部辞了。”我从母亲的话里听出,母亲还是想做寿的。这不仅仅是面子的问题,老年人都是喜欢热闹的。因为他们晚年品尝尽了孤独寂寞,而做寿能消除压在他们心头的这些孤独寂寞,让他们在热热闹闹中暂时得到解脱。
  “他们怎么把人辞得干干净净的。不管那样也应来几个客噻!”我对哥哥们的做法感到很不理解。
  “他们说没得钱来做寿,这两天又农忙,没得空得。他们就说干脆不做算了。”
  “我去跟哥哥他们商量一下,明天还是做一下寿,人一辈子又有几个七十呢?”
  “你不要去跟他们讲,讲了也没用的。你那几个哥哥都听婆娘的。反正妈妈也活不了几天了,好活赖活一个样,只要你们能过得好,当妈的就高兴了。”
  我又向母亲问了村子里的一些情况。
  我和母亲说着说着,屋子里暗了下来,已看不清楚屋里的什物。我说:“天黑了,我把电灯打开。”我搞忘了母亲眼睛已看不见的了。“别打开,你嫂子回来看见了又要骂的。”
  “她为什么要骂?”
  “要多用电费。”我哑然了。想不到老家的贫穷,竟然要他们一分一厘的节约。其实这又能积攒几个钱。
  天已完全黑下来了。一点点儿星光,能让人看得见山头。我还记得小时,听父亲说,晚上,只要能看得见山头,就能看得见路的。难怪老家的人,在农忙时节,常常都忙到只能看见山头才回来。
  这时候,哥哥嫂嫂都回来了。几个侄儿侄女也跟着回来了。别看老家穷,可每一家儿女都挺多的。他们都认为儿女越多越好。如果他们知道有位伟人说过“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这句话,他们也许会说我是在照伟人说的办事呢。
  我听到了响声,赶紧走出去。外面已黑得只能看见人影,而分辨不出是谁了。我也就不去分辨,只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地喊一气。哥哥们便回应道:“兄弟回来啦!”话里很是冷淡,同时辛劳已让他们没有更多的精力了。嫂子们却没这么客气,二嫂是最尖酸刻薄的了,很像鲁迅先生故乡》里的那个杨二嫂,说出些话来让你很不好受的。
  “哟!我们家那来的稀客啊!千万别怪我们怠慢哟!”
  我的脸红了,幸好是晚上,看不见。我只能假装没听出二嫂话里的话,就回道:“二嫂,你别那么说,一家人,何必见外了呢?”
  二嫂可是不依不饶的,“不见外,再等几年,恐怕都认不到了嘞!”
  二哥怕我难堪,就阻拦道:“人家幺兄弟刚回来,你说那些话干啥嘛。”
  “去去去,一边儿去。”二嫂向着二哥挥了挥手。不过她也没说让我难堪的话了。
  晚饭是在大哥家吃的。因为有我的缘故,大哥特地摸黑到自留地里摘了个白菜回来,饭桌上便有了一个炒白菜。另外还摆有一碗酸菜和一碗酱海椒。我吃着哥哥热情拈给我的炒白菜,感到难以下咽。母亲吃得挺香的。二侄儿和侄女直盯着炒白菜,想伸筷子去拈,却看到父母都对他俩在瞪眼。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心里很酸楚。我便拈了几筷子白菜到侄儿侄女的碗里,侄儿侄女便埋头猛扒拉碗里的饭。我拈了一块酸菜,虽然觉得酸得牙疼,不过自认为比白菜好吃点。我为了恭维大嫂,就说:“大嫂腌的酸菜好吃!”
  “兄弟现在是城里人了,吃好的吃腻了,吃点异味觉得新鲜。”大嫂也知道我是在夸她,所以这么说。
  二哥、二嫂、三哥、三嫂也端了一碗饭到大哥这边来吃,他们的碗里的菜就是酸菜和酱海椒。我觉得他们吃得太过于节俭的了,就出于一种关心地说:“你们怎么吃得这么俭省!农忙时这么累,也应把生活搞好点,不然会把身体拖垮的。”
  “幺兄弟,你是吃国家粮的人,敲钟吃饭,盖章拿钱,你是不晓得当农民的苦楚。现在比过去好多了,一日三餐有吃的了。这些娃儿,一眨眼就长大了,到时又得用钱修房子,娶媳妇,折腾下来,还得欠一屁股帐。趁年轻,你当娘老子的不想法积攒几个钱,二回就会挨娃儿们的骂。像我嫁给你二哥,啥子都没得,就只有个憨头耷脑的人。我们靠自己挣钱来修房子,自己挣钱养儿女,现在又添了一个活老人。幺兄弟,你不要嫌嫂子嘴巴多,嫂子是一根肠子通屁眼的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会遮遮掩掩的,嫂子今天想问你,这么多年了,你咋就连点儿音信都没得呢?哥哥嫂嫂你不用挂念,可你还有个老娘在呢,再怎么样,也不会把自己的亲生老娘给忘了吧?我们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老娘天天都念叨着你,难道你就没感到耳朵发烫?”
  二嫂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么多话,我知道这也是几个哥嫂心里头的话。
  我放下碗筷,站了起来,双手抱拳放在胸前,对着母亲和哥嫂说:“我在这里给哥嫂们赔罪了。是我不孝,拖累了哥嫂,你们条件比我还差,我竟然让你们代我孝敬妈妈,我真的没脸见你们。”
  “你就别道歉,赔罪的,你就给我们说说是什么原因吧?”
  我就把妻子和她的父母嫌弃我有老人这个负担,我却撒谎说母亲是三个哥哥赡养的这方面的内容讲给了哥嫂听。
  “难怪不得。我们都在想,幺兄弟嫂长得如花似玉的,比电影明星还漂亮,又是大城市的,父母都有工作,我们幺兄弟还真有本事,能娶到这么一个婆娘。只是那城里的人都是半边脸,他们对自己那边的亲戚,亲热得要命,而对男人那边的亲戚就像是对叫化子一样,连鼻子气气都不得出。看我们这弟媳妇也是这样的。好得大侄儿到深圳去打工,没有到你那儿来,要是来了,还不睡屋檐边边。我们村里有人想找你办事,我对他们说,你找他也是白找,他肯定得听老婆的。也没看到,我们屋里搁到的那一箩灰,他连问都没问一声呢。”
  二嫂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哎,幺兄弟,你这回是那副磨子上睡醒了,想转了,哪么子想到回来了呢?”
  “明天是妈妈满七十,我再不孝,也得回来给她老人家做寿嘛!”
  “难得你有这样的孝心,要是再等几年不回来,你怕只有去看那堆土哟。”
  “二嫂子,别那么说。幺兄弟,你老婆给孩子怎么没回来?”大哥见二嫂在跟我扯牛皮筋,恐怕她没完没了,让我觉得难堪,就打断了我俩的谈话,问起其它问题来。
  “我俩个只能请一个人的假。娃儿在读书,害怕影响学习,她也顺便好照看着娃儿。”我不敢说实话,只得撒了个谎。
  “我想她怕是嫌弃我们这地方又穷、又脏。怕我们这些当农民的哥哥嫂嫂会扫了她的面子。”二嫂又插嘴道。
  “二嫂,真的是请不到假。都是一家人,哪个又会嫌弃哪个。”我分辩道。
  “幺兄弟好疼自己的老婆哦,你们几个当哥的,好好向幺兄弟学学,要把自己的老婆当心肝宝贝,不要总嫌自己的老婆这里要不得那里要不得的!”
  “你又不屙泡尿照照自己,你比得上人家脚趾甲。”二哥见嫂子不依不饶,也就顶撞了她一句。
  二嫂还想回二哥的话。我见了马上转移话题。就对大哥说:“大哥,明天妈妈生,我们一家人还是简简单单做一下,几个长辈肯定是要请的,只是这样子太对不起妈妈了!”
  “做啥子嘛,这生不生的还不是一样。现在当妈的就够拖累你们了,不用在为我花钱。”我知道母亲说不做寿,是怕我带的钱不多,做寿把钱用了,回去不好向媳妇交待。
  大家都没话说了。我知道这是大家怕花钱。
  我算了一下,我们一家和请的几个长辈,一共也就两桌多,两百元应该能办下来。幸好我把车费节省下来了,够支付这笔开支的了。我便对大家说:“这个钱由我来出,有两层意思:一来是为妈妈祝寿,二来是我表示对哥嫂的谢意,这几年来,全靠你们照顾妈妈,我没尽到一份力。大哥,你看得用多少钱?”
  “怕要一百多哦!”
  “好!我拿二百,多到的给妈妈作零用钱。”
  母亲的七十大寿办得这样的冷冷清清,,我感到很愧疚。我走后,乡亲们肯定会说我,在省城里干大事了,自己的母亲七十大寿却做得这么冷火秋烟的。
  我在母亲生日的第二天就要回省城。临走时,我握住哥哥嫂嫂的手,流下了真诚的泪。我不断对哥嫂说着感谢的话,请他们好好照看母亲母亲眼睛看不见了,日子很不好过了。我向他们保证,我回去以后,一定会想办法给母亲寄钱来。
  哥嫂都是忠厚、纯朴的,他们也是生活所逼,不然他们对老人还是很孝顺的。
  母亲听见我这么说,叮嘱我道:“幺娃儿,你回去莫给媳妇吵。我反正也活不到几年了,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要处处让着她。你能娶到这么好一个媳妇,不知是那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要听妈妈的话啊!”
  “妈,幺兄弟还要你来教,他知道该怎么做,你操的啥子心嘛,我看你应该好好操操你自己的心才是。”二嫂听妈这样子袒护我,心里就不大乐意了。
  我在与母亲道别时流泪了,同时,我在泪光中也看到母亲枯干的眼里滚落下来的泪珠。我的心很痛。
  七
  回到家,妻子只是随便的问了一下。我本想把母亲艰难的处境告诉妻子,以唤起她的同情心,便能给母亲寄点儿钱回去。结果我发现妻子是礼节性的问话,就像人们平时见面时问对方好一样,其实根本不想听对方详细的说。我知道妻子也是根本不想听我家的事,似乎这是跟她毫不相干。我也知趣,用一两句话敷衍了过去。
  我决定还是由我自己来想办法。
  我就在购买日常用品上和买菜上做文章。以前我去购买物品,从不跟卖主讨价还价,对方说多少,我就给多少。因为我觉得跟小贩们讨价还价,显得自己太抠门,太吝啬。再说,人家小贩也是起早贪黑,靠出劳力来挣钱,多赚那么一点点也是应该的。人们说:人赚人钱,古之常言。现在为了母亲,我得拉下脸来,跟小贩们谈价钱了。另外,我到下级单位去检查工作,他们发的一包包烟我不像往常不收了,我把它拿到小摊上去,便宜卖给小商贩。
  回了趟老家,看到母亲那凄惶的一幕,我的良心觉醒了,我想到了那个假期母亲落泪时我对母亲所说的话,我觉得我是在欺骗母亲。我心里就产生出深深的愧疚,这愧疚成为我的心债,是我今生今世都无法偿还的。我就像十字架上的耶稣,不知该怎样来疗治这神圣的创伤。
  第一个月,我积赞了七、八十元。我感到很满意。因为母亲一个月有七、八十元钱已经足够的了。
  农村老人,他们在饮食上从不会挑剔,他们对生活的要求是很低的,只要一日三餐能吃饱就行,其他也就不用提的了。这倒并不是说他们不想吃好点、穿好点,他们是不想增加儿女们的负担,能让儿女们过上好的日子。如有人说他们的生活太差,他总是拿过去来比,说过去连吃的都没有,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一天到晚都饿得慌。现在一天三顿,顿顿是白米饭,已经够享福的了。这是我们过去做梦都没想到的,做人要知足。
  我在积攒钱的过程中,很有点像小孩子把钱放在储蓄罐里时的心情。现在总算为母亲积攒了点儿钱,我打心眼里高兴。我又一想这么点儿钱寄回去,太少了,等第二个月积攒够了,一齐寄回去,数额稍大点,也免省乡亲们谈论的。我要让母亲高兴高兴,也让哥嫂们知道我并不是白眼儿狼。
  我把积攒的钱放在立柜的大衣口袋里,盼着到月底能寄回去,这种期盼的心情就像小时候盼过年过节时一样。
  不知怎么回事,我放在立柜大衣口袋里的钱竟然被子妻子发现了。妻子也许以为自己发现了一枚定时炸弹,她把孩子放在外公外婆那里,准备对我严加审查。
  这晚上,就如同共产党搞的肃反运动。可我却连受肃反的共产党员也不如。因为这些人是完全能为自己辩护的,有时也可拍桌子瞪眼睛,与对方对着干,甚至还可以喊冤枉。而我是绝对不敢这样的。我觉得自己挺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在一个严厉无比的老师面前,除了低头听老师训斥外,不会有言语的。我在心里只是一个劲的想着能逃过这场浩劫。
  妻子完全不相信我的话。她认为我是把老母亲搬出来作挡箭牌,以便蒙混过关。
  我再三向她申辩,最后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把回家母亲挽柴的那一幕也讲给了她听。讲到伤心动情处,我的泪又流下来了。
  我的泪也不能换来妻子对我的信任。反而引起了她的反感。“你编,你编!编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别的本事没有,就只有一个本事:瞎编。偏偏有那么一些人,被你们编出来的故事哄得团团转,又哭又笑的,就跟疯子一样。所以有人说:看电视的是癫子,写电视的是疯子。你还真会演戏,我看你去当演员还可以,说到说到就能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你跟我老实交待,你拿这些钱是嫖去了还是养小情人去了。”
  妻子的话把我可吓坏了。我万没想到她会往那些方面想。这可就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赦的了。而我任何解释她都不听,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了。就如家乡人说的: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我找不到话来洗刷我这不白之冤。
  “怎么啦?又在想编一个故事了。最好编一个曲折的、动人的,能让我落泪的故事,兴许我会放你一马呢。”
  我不能在保持沉默了。再沉默,就表示我默认了。如果她在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和她的父母组成统一战线,那可就翻天了。看来,我怎么也得开口说话了。
  “好老婆亲爱的!你叫我说什么呢。我刚才说的确实是真的,一点也没骗你,你想,我怎么敢骗你呢?再说,这百零点钱又能派什么用场。连‘开关’的钱也不够……”
  我刚说到这里,“啪”我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一下子懵了,然后脸上生出火辣辣的痛感。
  此时,妻子已是杏眼圆睁,桃腮绯红,一幅怒不可遏的神态。
  “你还敢说你没骗我,你连‘开关’的钱都知道。你老实说,你到那些地方去了多少回?”
  我这时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打。于是,我赶忙解释:
  “好老婆,我一次也没有去过。我是听同事们闲聊时说的。他们是喊过我去的,有的还打赌,说我如果去了输多少钱,赌的那方还拉我去,说不要我出一分钱,我可是整死也不干的。那些是什么地方,就跟厕所一样,你排泄完了,我又来排泄,到那里去的人,都跟野兽一样。那些女子,浑身脂粉气,俗艳无比,看到都叫人恶心。亲爱老婆,我这辈子拥有了你,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同事们也说,他们能像我,也不会去干那些事的。”
  “不管你怎么说,你背着我存钱,就说明你起了异心,说明你变了心了。我俩的日子没法过了。”
  我已弄不清妻子说这话是当真呢还是来吓我的。我想凡事都往严重方面考虑为妙。
  “亲爱的,我对你的心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我完全可以对天发誓。你千万不能离开我。你要是离开了我,我就不能活了。都是我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我只是想到这样做,没有从家里拿钱,又算是尽了孝心,又怕你知道会反对,所以就背着你。其实并不是我没把你放在心上,反而证明我太看重你了,你胜过了我的一切。我向你承诺过:要让你愉快、幸福。我只是认为像这么一件小事,说给你听了,你要是心头不愉快,那就是我的过错。没想到,弄得让你伤心。好老婆亲爱的,你愿怎么罚我,我都心甘情愿。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有哪怕是再小的事隐瞒你了。”
  妻子的脸色和缓下来了。她心里也相信了我的话。只是她并不想轻易放过我,她要借此机会对我惩一儆百,以后能将我玩于股掌之中。
  “反正我是不相信你说的鬼话。你的母亲该你三个哥哥赡养,与你无关。母亲的日子难过,是你三个哥哥不孝。用得着你寄钱回去。这次不管你是怎样的,我都放你一马,但你得跪倒给我把保证书写好,我通过了才算完事。”
  一场狂风暴雨终于过去了,我受到了一次彻底的洗礼。
  八
  一天,大侄子到我家来。他已长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经过他提醒我才想起。我便把他介绍给妻子妻子只是点了点头。
  “幺娘,你真的比电影明星还漂亮呢!”大侄子惊叹道。
  妻子听到侄儿夸她,微微一笑。女人嘛,都喜欢听别人夸奖的。“大侄子的嘴真甜!”妻子总算说了一句话。
  “真的。我们那里的人都这么说的。”大侄子在说了这句话后,把我拉倒门外,对我说:“幺叔,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他们都叫我不要告诉你,我想还是来告诉你一下。另外我也想看看幺娘是不是有相片上那么漂亮,能让幺叔神魂颠倒的。今天看了,果真漂亮,是我来我也不会管娘老子的。幺叔,你真有福气!”
  “福气?侄子,你别说傻话了。”我本想说娘老子还是要认的。但一想到自己不孝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呢?我就问侄儿想告诉我什么事。
  “奶奶死了!”
  “什么?!”侄儿的话一说出,我犹似遭了雷击,呆立在那儿。
  “奶奶死了!”大侄子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
  “已经死了几个月了。”
  “他们怎么没告诉我呢?”我对哥嫂的做法有点不理解,愤愤的说。
  “他们说奶奶没有你这个儿子。他们还说,奶奶满七十你回来说要寄钱回来,结果连一分钱的影子也没见着,连音信也没有了,就好像没有了你这个人样。奶奶临终时不住的念叨着您,他们就叫奶奶不要念,就当这个儿子死在外面了。”
  我不怪哥嫂,我只是在心里恨我自己。确实,在哥嫂看来,母亲最疼爱的儿子,却是最不孝的一个。十几年了,就只有那回母亲满七十拿了两百元出来,而尤其让大家心寒的是,这么多年,竟然连音信都没有,这又花得了几个钱嘛。我想到母亲临终前叨念着我,而我却把母亲忘在脑后,也许母亲死后那眼也没能完全闭上,因为她认为她最疼爱的幺儿还会赶回来看她最后一眼的。如今,母亲的坟头也许长出了青草,开出了野花,而她最疼爱的幺儿仍没回去看她。母亲的魂魄立在坟头企盼着自己的幺儿咧。我的泪就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侄儿见我流泪,想安慰我,就对我说:“幺叔,别哭了。奶奶在头天下午三点过死的,第二天一早就上山了。阴阳说葬期很急,不然就得搁半个月。就是爸爸他们打电话给你,你也赶不到的。”
  “你们在外面嘀咕个什么,在屋里来说嘛!”妻子见我与侄儿在外面说了很久,就对我们说。
  我擦了泪,怕妻子看见。又叫侄儿到屋里坐。侄儿说他要坐晚上八点钟的火车去深圳,火车站有几个同路的在等他。我听他这么说也就不留他了,便对屋里的妻子说侄儿要去赶八点钟的火车,我送他到公交站坐公交车去火车站。侄儿也顺便向幺娘告辞。
  侄儿坐上公交车后,从窗口控出头来,对我说:“幺叔,我好羡慕您哦!”
  我呆立在风中……
  作者简介:地址:四川省资中县龙江镇中心校,姓名:秦长元,一个以写作为乐的教师,在报刊上发表过数十篇文章网络上发表有上百万字的作品
  电话:0832532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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