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志

2021-12-24 11:04  作者:夕枫香 19 Views 评论 0 条

【导读】后来的几年,外婆住进了我家,被我妈照顾,外婆渐渐地神智也糊涂起来,我买来竹制的滚动脚掌的东西,并要求她围着桌子练走路,她有时连人民币也认不清了,但是和我说话是十分清楚的。

  外婆姓花名荷娣,江苏宜兴县人,1913年生。籍贯江苏泰州花氏广源堂一支,许是祖父辈迁徙到宜兴的。自幼虽家贫,曾外祖父母对子女却一直都很疼爱,很少打骂,同时规矩和操守也从未敢忘记。其一,曾外祖父母女儿没有采取裹脚的陋习,一双大脚伴随外婆健康行走一生;其二,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的仍然是家里的男丁,因此外婆的任务是学好刺绣烹饪等女子应会的活;其三,豁达,善良,凡事不斤斤计较,对新事物却充满兴趣。外婆的童年幸福的,我一直记得外婆跟我说过的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小时候冬天母亲陪她和姐姐一边用铜制的脚炉爆黄豆,一边在床上玩纸牌的情景,其乐融融;第二件事是,外婆十分渴望识字读书,经常挖了野菜去集市上换回书画,请人讲解上面的故事,听的最多的是杨家将一门忠烈却誓死效忠大宋朝廷的故事。因此外婆虽然不识字,但是却知道许多历史掌故。现在想来外婆的性格和她的家庭背景是也是有关系的,花氏祖上崇武,即使到了现代不舞刀弄枪,也养成了豁达,大度的风范。
  
  1932年春,经人介绍,与宜兴北部小镇上生意人家朱公德的大儿子书林成婚了。从此两个同岁属牛的牛脾气开始了争吵又无奈婚姻。这里不得不说说我的外公。外公家是从安徽泾县迁徙过来的,祖上也是大族,散落在宜兴各地,这支以做小生意为生,已经没落。我外公读了几年私塾,很有才华,再加上人长的英俊倜傥,娶长相普通的外婆本是不愿意的。无奈作为家中长子,又极其孝顺的他听从了母亲的意思。曾祖母周氏是个厉害人,眼睛很毒,估计是看了我外婆大手大脚,能干活,又本分,能生养。果然如她所愿,当年就有了长房长子,取名杏生。这就是我的大舅,从此我外婆也失去了自己的姓名,不是被称做“书林家的”,便是“杏生家娘”。
  
  朱家还有一个小儿子,周氏含在嘴里,捧在手心。从小喝童子尿长大。家里还给他买了一个童养媳。周氏心狠手辣,不仅经常支使她干重活,还经常虐待。刚嫁到朱家的外婆虽然也吃不到什么好的,活干的很重,却因为刚生了儿子,站稳了些许脚跟。善良的外婆看不惯童养媳小小的年纪如此遭受虐待,干活的时候经常偷偷搭把手,有吃的时候留上一口。童养媳把外婆当作了亲姐姐泪水和苦水倒不尽。一次,周氏因为童养媳买菜回来丢了零钱,怀疑童养媳私自藏匿,便一顿毒打,扛不过的童养媳便想跑,周氏顺手拿起秤杆的钩子,钩了过去,刹那间,童养媳身上一块血淋淋的肉掉了下来,鲜血不止。外婆马上走过去护住了小童养媳,找来布帮她包扎起来,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当晚,外婆拿出陪嫁的一只簪子,打开高高的屋门,含泪劝她离开,童养媳磕了三个响头,从此没有再回来。第二天,盛怒之下的周氏,将外婆赶出家门,同时也责怪外公没有训导好自己的家里人。外婆和外公商量之下,打算出门做生意。
  
  于是在婚后不到两年,外公夫妻俩放下了年幼的儿子,摇了家里的一条小船,开始走江湖,跑码头,做起来江湖人称“套人人”的活计--就是在地上排起一排排的物件,从泥人,小茶壶,到值钱的香炉,铜器等等,然后在一米开外,拦起一条竹竿,花几个铜钱便可以买5到10个竹圈,然后可以对准喜欢的东西扔,如果竹圈套上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就属于套的人了。这个游戏简单却娱乐性强,没有欺诈,无伤大雅,小孩和大人都喜欢尝试一下。但是外婆他们摆放的物件通常是比较光滑的,竹竿即使套中了,大多数情况也会弹出来,所以做这个生意的总是能混口饭吃。那几年的生活,宛如民生凋敝却偏安一隅的江南,外公和外婆离开了残暴的封建家庭,走南闯北,艰辛却又幸福。看摊之余,外婆还练就了百发百中的“套人人”神技,眼光和手腕配合的恰到好处,经常在看客面前表演,惹得围观群众手痒,于是赶紧来试一试,相当于当今社会的“托”。多少年之后,我曾经要求外婆帮我套几个玩具,外婆却总是摇头:“老了,况且让别人挣几个辛苦钱吧,不容易。”
  
  在这条船上,外公外婆还添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宠爱有加,带着一起摇船做生意。1937年却发生了一件令他们痛及一生的事情,同时也让他们结束了走江湖的日子。一次,外公在集市上被几个警察带走,心急如焚的外婆回船上拿钱,关照两个儿子好好地在船上待好,等外婆千方百计终于把外公带回到船上的时候,却不见了两个儿子的身影,最后的结果令人扼腕叹息,许是两个小男孩贪玩,最终被淹死了。外公外婆痛彻心扉,也不愿意再做这个跑码头的生活。于是又回到老家。这当然招致了周氏极大的埋怨。
  
  1938年虎年,外婆又添了一个女儿。周氏找人算命,因为外公的弟弟细狗是属龙的,可恶的瞎子居然说这个属虎的丫头不能留,惨绝人寰的周氏,居然把小女孩放进了一只新的马桶,要闷死这个小生命。敢怒不敢言的外婆,已经心痛到了极点,又不敢得罪自己的婆婆,每天晚上偷偷跑去喂奶,求外公想办法救救这个孩子。到了第三天,外公终于告诉外婆,5里外的湖边有户人家没有小孩,准备把这个女孩送给人家,万般无奈的外婆心如刀割,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的选择。后来听说,那家人对我这个姨妈并不好,再加上日本打到苏南,日子都不好过,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得病死了,至今无法确定。
  
  这件事情过后,外婆也终于无法忍受这样惨无人道的封建家庭,又一次选择离家。这次外婆到的是十里洋场大上海,不认识字的她宁愿做人家的保姆。外婆的勤劳,厚道,能干不久就得到了东家的赏识,不仅每月多给了工钱,还经常劝外婆出去到大世界看戏。外婆本来就迷戏,大上海的精彩演出也慢慢终于磨平了创伤极重的心灵。可是抗战时期的上海,局势动荡,腥风血雨,外婆的东家也受到了牵连,外婆在上海做了5年,终于又回到了老家。
  
  朱家的日子已经一日不如一日,朱公和周氏也渐渐老去,忙完小儿子的婚事,他们也慢慢放松对儿子媳妇的管教,心思也放在了孙儿身上。1943年和1946年,外公,外婆又添了一对女儿,小的那个便是我母亲。从那以后,外婆便没有再生养,独生儿子一个,两个女儿便是他们的财富。
  
  我大舅杏生从小乖巧伶俐,深得大人的喜欢,但过于严厉的教育使得舅舅形成了老实本份,从不锋芒毕露,从不惹事生非的性格。懂事的他颇有朱家治学风范,学业很是优秀,解放那年考取了省洛社师范专科学校,就等着当个教书匠,回家有个好生计。然而政治的风浪总能轻易改变一个人命运。1951年,抗美援朝开始了,国家号召参加志愿军,也鼓励有知识的在校学生报名参加。血气方刚的舅舅报名参加了志愿军。外婆听到这个消息,犹疑不决,一方面担心再次失去自己的儿子,这可是唯一的独苗,另一方面,从小受到忠君爱国思想的她知道国家大义是需要舍弃家庭和个人利益的。最终外婆同意了舅舅的决定,家里墙上便挂上了光荣军属的奖状。因为舅舅的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命运,也间接改变了我母亲和我全家的命运
  
  不负众望,1953年,朝鲜战争终于取得了胜利,舅舅也终于复原留在了天津,从此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却把一对老人留在了故土。只至老去,化为尘土。
  
  解放后外公开始了皮匠生涯,心灵手巧的他光靠看便学会了做鞋。置办了缝纫机和�D头之后,便开始了他一二十年的皮匠生涯。不光是帮上门来的人做鞋,而且,他翻山越岭,到了武进雪堰虎嘴头太湖边上做生意。在物质贫乏的时代,那里的人们靠着太湖里取之不尽的鱼虾足可以填饱肚子。外婆则在家照看老人,并看管两个女儿。1958年大跃进开始,家家户户被粮食折磨的面黄肌瘦,有些则得了浮肿病,这时外婆谋到了小学里食堂的工作,经常偷偷将锅巴和饭粒剥下,养活了我的母亲。她自己饿的每天有气无力,我母亲却白胖健康,有照片为证。
  
  这里需说到我唯一的大姨,1959年,刚满二八的豆蔻年华,承袭了外公丰富思想,又读了书情窦初开的她和隔壁一个中年老师好上了,说不清是诱奸还是恋爱,肚子大了起来,这对封建又固执的外公来说是奇耻大辱,怪外婆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女儿,一顿棍棒之后便赶出了家门。大姨只好投奔了宜北山区的干妈家。后来,在那里,嫁给了大十余岁,大字不识的放牛长大的畜牧场孤儿,生下了肚子里的女儿,并后来又陆续生了三个女儿。外婆可怜这个涉世未深的女儿,做好了红花草馅的团子,和我母亲一起,坐船并走了四十多里的山路去看望我的大姨,她一面心疼自己的女儿,一面在新社会但却依旧封建礼教浓厚的环境里,却也是十分无奈的。外婆对于是非的观念是很强烈的,那时候他的弟弟因为一点小事被公安机关关进了监狱三年,外婆后来一直没有认这个弟弟。
  
  还好我的母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大妹,身上没有父母的任何影子,单纯的她只知读书和干活,并且全心全意地体贴和照顾父母,深得父母的宠爱。在整个60年代,外婆帮舅舅带大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因为虽然舅舅舅妈身在城市,却忙于社会主义建设,无法照料小孩,外婆和外公便担起了照料小孩的重任。
  
  1968年最开心的事情是我母亲的婚事,父亲是后来设法回到小镇所辖乡下的大姨介绍的,是村里的村干部,最年轻最有文化相貌最英俊的村会计,唯一的缺点就是家里穷,负担大,寡居的母亲除了出嫁的大姐,还有一个奶奶和三个妹妹需要照顾。但父亲是很有才的,初小便考上了和桥师专速成班,大半年后就当上了小学语文老师,半年后又被调回村里当会计。母亲所在的文化表演巡演队到村里表演,父亲作为村干部上台讲话,两人便互相对上了眼,外婆外公心疼最小的女儿,平常不流露感情的外公跑了几十里地置办嫁妆,其中一只水壶带着时代的烙印,一直留到了现在。我的家在村里是独户人家,并且屋旁紧靠着有条小河母亲为了父亲有良好的表现,下地起早摸黑,把所有的农活都承担起来。1969年,我大姐出生,粗心的太祖母让她在未学会走路之前便脱臼了胯关节,又碰上庸医判断为小儿麻痹,从此落下残疾。8个月断奶以后,外婆外公便全部担起了照看小孩的工作,这时候我舅舅家的三个小孩也到了读书的年龄,舅妈为了让他们接受城市教育,便领回了天津上学。之后1971年我二姐出生,也自然而然的到了外婆外公的呵护之下。
  
  1975年腊月二十六日中午,身怀六甲的母亲赶到外婆家帮做过年吃的团子,忽然肚疼,送医院临盆。我两个姐姐不是在医院出生的,自我出生,外婆已经有了6个外孙女,重男轻女的她终于有了外孙,在我父亲这边,我太奶和奶奶也终于改变了翻了6年多的白眼,有了家族盼望的男丁。因为太奶的儿子夭折,奶奶招女婿,父亲便姓了奶奶的的姓,可怜的爷爷43岁便早亡,家族太需要男丁了,关于我父亲家族的故事,我另写故事纪念,此处不详述。外婆外公照例在8个月后抱我到了老街,外公家的前后老宅。从此我“认识”了我最最亲爱的外公外婆。
  
  外婆疼我甚至溺爱,和姐姐吵架,外婆总是呵斥姐姐“表子丫头”,帮我。有好吃的也给我多一些,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走入歧途,只是在不自觉之中受了外婆各种各样的影响。我是把外婆当好朋友的,我心里也极爱我的外婆,记事后最大的印象便是外婆小腿肚暴凸的青筋,外婆告诉我是外公踢的,不知道为什么,小小的心灵充满了对外公的愤恨,对男尊女卑的愤慨,于是轻轻地帮外婆抚摩。常常做的事情就是抬起外婆的脚在肩膀上,我想这是我和外婆最开心的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游戏,我们,称之为:“扛脚背”,好像外婆说这样很舒服。
  
  对外公的感情其实是复杂的,我只听外公外婆互骂过,几乎未见外公真的动手打外婆,也许是我记事以后,他们也真的老了,外公也很疼爱我,我心里既充满了尊敬,畏惧,也有对他曾经打过外婆的愤恨。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外婆去世。
  
  外婆的手很巧,给我做过的两个玩具记忆犹新,只是现在不知道扔在哪里了,虽然粗鄙,但却我视若珍宝。一个二手的布娃娃是天津的表姐玩的很破的,外婆帮她缝上了衣服,戴上了花边的小帽,我经常拿着它玩打针的游戏。更令我喜爱的是一条马鞭,所谓马鞭是锡剧里面的道具,一根用彩色布条S形缠绕的竹竿,在竹节处挂上一条条短的绒丝线,并在一头套上绳圈,戏文里武生用它来上下挥舞,表示驰骋在马背上。外婆做的很漂亮,不是很精致,但是和外婆一样喜欢戏剧的我很珍爱它,每天把它挂在墙壁上。只到后来我读到了初中,有天表姐带着小孩来串门,喜欢上了马鞭,外婆虽然知道是我的珍爱之物,但怯于情面,只好答应给了重外孙,后来脾气执拗的我,硬逼着外婆叫表姐拿回来了,这件事情令我后悔至今,毕竟是是小孩的表舅,此事是很不道地的。另外外婆经常要为我们表演戏法,那个梳妆台上有一个瓷壶,给我们看的时候是空的,后来却能变出糖果来。可能是我们当初年纪小吧,容易骗,有糖果吃便好。
  
  和邻居家小孩玩打弹子,掷扑克牌,总是被外婆叫回去,一是说脏,二是可能她觉得我不该这么和别人家小孩一样,是要有点出息的。外婆这样的教育影响了我的一生,干预我玩脏的游戏,导致我从小便不爱体育运动,我想这是我对外婆唯一的意见。和小朋友打闹的时候,外婆总是在邻居面前道歉,说自己家小孩不好。我当时总是很恨外婆,明明是人家欺负我,为什么还要道歉,外婆只是一笑,从不解释,后来我才明白吃亏是福的道理。
  
  外婆能做鞋,能做衣服,也能烧菜,一日三餐,逢年过节,该吃什么,外婆也总是样样不缺的。记忆过年时外婆做的有油面筋,蛋饺等传统菜,更有后来自创的的花荠菜,买来做豆腐用剩的豆腐渣,再和上胡萝卜丝和香菜,乱炒一通,牙口不好的她吃的很香,说这是以前她小时候吃的,艰苦朴素,优良传统。香亏香,外婆依然只是农村妇女,我很恨外婆在过完正月十五还从塑料袋里拿出发了绿霉的团子刷刷又煮来吃;做了一大锅腊八粥,炖来炖去地吃,我想我小时候跟着外婆吃了很多的亚硝酸盐和黄曲霉素,这是时代的痕迹吧。
  
  自从我出生,外公已经不去做鞋了,他们在老桥的下面搭了一个棚子,卖烟酒杂货。外婆和外公轮着照看摊头,我们姐弟三也经常去帮忙照看,因此养成了乐观外向的性格。那个摊上我们卖过小麻花,卖过自炒的用纸包起来的瓜子,卖过大前门,卖过葱油饼,卖过茶水,卖过火柴和糖果。我们从来没有在外婆的摊位上偷过一分零花钱,也没有偷吃过任何东西,除了有时断了的小麻花,外婆会让它进入我的腹中。到80年代后期,外公和外婆争吵十分频繁,外公甚至搬出去住了,摊位也变成了两个,外公在现有摊头对面重新置办了一个简单的摊位。主要的争吵来自经营的意识,外公坚持薄利经营,造福百姓,外婆则觉得应该适应市场,至少和人家的价格一样。比外公后做生意的弟弟细狗,已经赚到了第一桶金。到后来争吵更加激烈。外婆卖什么,外公也跟着卖,外婆卖甘蔗,外公也卖甘蔗,外婆卖西瓜,外公也卖西瓜,我则自然而然地举双手支持外婆,看着外婆的西瓜个个是红的,看外公的西瓜个个是白的,就高兴的大喊大叫。可是到了晚上,外婆还是笑着骂我,说她当然也是希望外公的西瓜也是好的,到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就算他们再怎么斗争,外婆这样的女人,这一生,心里也只会为了她的男人和子女们。
  
  读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从不到学校的外婆来学校喊我们姐三,说是有人要来给我们拍照。回去以后才知道,有一个上海摄影师把钱包掉在外婆的摊位里了。回来拿的时候,外婆如数奉还,里面有很多现金,感激不尽的摄影师,要拿现金表示感谢,被外婆婉拒了,结果摄影师提出要给我们家人拍照留念,外婆点头了。于是叫来我们姐三,外婆,在那个老桥的桥背上,留下了珍贵的照片。外婆人生学会不贪婪,一样也留在我们的脑海里。
  
  外婆经常讲杨排风的故事,有次我生了半边脸肿的毛病,我们土话讲叫“咸排风”,外婆背着我,要找到老桥下面的生石灰敷上7天才会好。我记得风雨中,外婆给我讲故事以缓解疼痛,于是她小时候的故事又到了似懂非懂的我这里。外婆还会推拿治癫痫,大表姐家的女儿从小有癫痫,一发作,便口吐白沫,外婆听见总是碗筷一放,飞也似地赶过去推拿,
  
  1982年,我父亲通过很多关系给外婆搞来了一只12寸黑白电视机,从此外婆便成了电视迷,电视台一共有中央台和上海台两个,频道是拿旋钮转转的。有时候看不懂,我便帮她解释,她允许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做作业。我通常是伏在外婆家最贵重的一只梳妆台上做作业的,有次停电,我把蜡烛放在了雪花膏上面做作业,雪花膏盒子是塑料做的,蜡烛点完,我睡着了,结果雪花膏盒子都化了,梳妆台也烧掉了一个大疤,我心里十分害怕,外婆却没有责怪我,只是说再贵重的东西不过是物件,小心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外婆从不关心我的学习,只是每天帮我把早饭做好,当然只是一碗泡饭。最初是喇叭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音乐,后来是外婆在木楼窗户边一声吆喝,便成了我每日的鞭策,家里没有人管我的学习,却出奇的好。1988年,小学升初中,全乡第一名,外婆为我吊了一碗鸡卤,我完全不知情,兴匆匆跑回家,外婆拿出一碗黄橙橙的鸡油,说这是鸡卤,为了我长身体吃的。拿老母鸡在饭锅上蒸一两个小时,什么也不放,拿碗放在下面,蒸好了,便是这一碗鸡卤,姐姐是没有的吃的。那时候的我,瘦的可以比骷髅,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喝下了那碗超级难喝的鸡卤,但这总令我忆起外婆。我经常教外婆认字,木门板后便是我们的黑板,拿上一支粉笔,从外婆的名字开始学起,外婆也认识了好几十个字。后来,外婆的碗底都叫我刻上一个“花”字。
  
  1991年我考上宜兴市中,便离开了朝夕相处的外婆,我住宿了,只能在大礼拜回去看望外婆。心思敏锐的我开始思索人生,写的第一篇散文《小名》,便被老师送到了宜兴日报发表了,大致是说全家人都叫我全名,从没有人叫小名的事情。能发表文章是开心的事情,外婆问大姨写的是什么,大姨笑着说,叫你叫他小名。外婆哈哈大笑了。也许是我家一直是宽容且豁达的环境,所以从没有人叫我们姐弟三小名。
  
  从那时候开始,我便开始长大了,心里便时刻想着照顾外婆,陪伴外婆,希望她开心,也希望自己早早地考上大学工作,报答外婆。子女都已经长大,外婆的身体也不允许再做生意,于是外婆开始和隔壁的婆婆抓游胡,外婆小时候就玩过,虽然多年不玩,但是水平还是可以的,外婆也教会了我,甚至也教会了我掷馓子,那时候就觉得外婆是闯荡江湖的混混,怎么赌博的事情都会呢。没人的时候也和外婆两个人玩,也算是我陪伴她孤寂的时光。外婆的头发长了,居然肯让我帮她剪头发,拿一把剪刀就东剪西剪的我,最后越看越不顺眼,已经把外婆剪成了参差不齐的超短发了。那样开心的一老一少,真的让我无比怀念
  
  这段时间外婆渐渐地开始得病了,一开始是白内障,鉴于年纪太大,乡下医院条件又差,所以只配了眼药水来保守治疗,然后是三叉神经痛,脸部肌肉经常一跳一跳,再后来还中风了一次。
  
  高二那年暑假,我撇开了繁重的作业,因为舅舅无法回来照顾外婆,我开始专业照顾外婆,菜要炒熟剁碎了,粥要一口一口喂。外婆的心情挺好,。
  
  后来的几年,外婆住进了我家,被我妈照顾,外婆渐渐地神智也糊涂起来,我买来竹制的滚动脚掌的东西,并要求她围着桌子练走路,她有时连人民币也认不清了,但是和我说话是十分清楚的。
  
  1996年,我大学二年级,舍友接到母亲电话说外婆过世了,顿时天旋地转。匆忙回到外婆身边,痛着,麻木着。办葬礼,很多事情我无法做主,因为毕竟只是外孙。当夜守夜,我和母亲两个静静地坐在灵堂前,表姐后来都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因为外婆最疼我。我想我是应该做的,我最痛心的是外婆没有等到我工作。然后外婆安葬,因为要等外公,所以没有入土,骨灰被安放在殡仪馆。
  
  外婆去世的第二天,坐在外公对面,外公忽然说,你可能一直以为我对不起你外婆,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你外婆的。我顿时,泪流满面。
  
  外婆在天之灵一定会幸福。无有众苦,但受诸乐。
  外婆去世15年,仅以此文纪念外婆花荷娣。

责任编辑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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