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奶奶

2021-11-19 21:08  作者:夕枫香 14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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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虽然你把那包两薰衣草藏得很隐蔽,它们还是偶然会从衣箱和记忆里翻出来。那时你便开始微微的迷失了。薰衣草可以驱散蚊虫,却引来了绵延不断的回忆。你把薰衣草的香气揉碎了洒进光阴的每条河流里,薰衣草的气息盛开在你记忆里不肯枯萎,那浓郁的哀伤让你窒息。
  
  你说薰衣草的芳香可以带你离去,带你穿越时空的隧洞,带你重新推开奶奶老屋的房门,那时,奶奶笑着递给你两包薰衣草。你站在老屋沉寂潮湿的气息里,厚重阴暗的尘土和光线将你包围,许多人和事便在这气息里埋葬了。你恍惚间听到奶奶深深浅浅的叹息声,如同雨滴透彻冰冷的落寞。厨房里又飘来熟悉的香味,你在想,奶奶是在用百合和绿豆熬了粥,炒了可口的菜呢。时光悄悄在你闭目时呼啸而过,你看到奶奶坐在椅子上笑呵呵地摇着蒲扇,银发荡漾着一圈又一圈明媚的涟漪。奶奶颤巍巍地给你打开柜子,里面藏着她舍不得吃的东西。奶奶说,又到了一年端午节。奶奶早早地煮一大锅粽子,在灶上用小火温着,用竹筐乘着放在桌上。你接过奶奶递给你的一个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粽子,有红豆陷、枣泥陷,还有你最爱吃的绿豆陷。糯米的甜香弥漫着,你心里暖暖的。
  
  你不知道已有多久没去过那个走廊,你只有在那锈迹斑斑的门锁上,才能触摸到几许流逝的迹象。你从来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你习惯了抒情,不懂得思考。后来你才肤浅地明白,死亡就是,一个人被永恒的流逝带走了,生命荒芜了就不会再生长,不是像野草那样可以在春风里苏醒,不是像河流一样可以在阳光下解冻,不是像落叶那样从灿烂的枝头飘下后只需一冬的沉睡。
  
  你还是会遗憾,遗憾没有多带些姜糖给奶奶,遗憾没有好好陪伴奶奶,遗憾奶奶还有太多心愿没有实现。奶奶说要来洛阳看你还有牡丹呢,可是奶奶偏偏在四月牡丹开放最绚烂时离世。你曾在洛阳看到大片大片盛开的牡丹,你说,奶奶,我替你看了这牡丹。然后你就在这繁花之中泣不成声。当一个老人永远的被时光带走,你生命中第一次直面“死亡”这个名词,你哑然失语,回眸望去,那些往事燃成灰烬,哗哗作响。
  
  你宁愿相信有天堂,灵魂都住在云朵上俯视曾经生活的世界。你说奶奶给你的幸福足够一生去怀念,足够给你一生的温暖。所以你感觉奶奶从未走远,还在你身边。
  
  看到奶奶坟前的松柏你便想起那声沉痛的低吟:“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你开始理解韩愈《祭十二郎文》的刻骨悲伤,“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说,只有埋葬着亲人的地方,才叫做故乡。你的故乡,是一个叫陶店的小村落。直到奶奶永远留在了那里。你才渐渐体会到故乡给人的切骨之痛。故乡就是,无论走多远,最终都要回去的那个地方。是你在孤独时,最想拥抱着的一片土壤。从此,故乡不再是诗词里的华丽点缀。她从纸上走下来,走进,融入你的血脉里……
  
  那夜梦中,你跋山涉水去找奶奶。后来遇到一位拾荒的老人,和奶奶一模一样,你哭喊着惊醒了……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天之涯,海之角。心之忧矣,曷维其已。海之角,天之涯。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洛城四月,莺飞草长。如此佳节,忽传噩耗。祖母遽逝,寸断肝肠。晴空霹雳,轰雷炸响。顿时嚎哭,不辨方向。
  
  跌跌撞撞,连夜奔丧。仓皇归家,亲友俱伤。重慈已去,唯见遗像。笑容温婉,还如以往。身披孝服,长跪不起。
  
  吾父剧恸,叩首流血。吾姑欲绝,几近晕厥。哀悼祖母,我心将催。天降大雨,千人送葬。悲风回荡,四月飞霜。
  
  祖母贤德,动地感天。十里长街,纸钱如雪。地下黄泉,人间银河。望庐思人,遗挂在壁。寒暑流易,怀念盈积。
  
  兰蕙销亡,孤帐空床。寸心悲戚,新垅草碧。谁复挑灯?谁复补衣?葛生蒙楚,尘生于庭。葛生蒙棘,霜降于室。
  
  坟前松柏,何日如盖?为吾祖母,挡雨遮风。呜呼苍天,曷其有极!云山泱泱,江水苍苍。祖母之风,山高水长……
  
  (二)
  
  奶奶,今晚我什么都不关心
  
  我只想你
  
  
  奶奶,我想
  
  您现在一定能听到我的话
  
  
  奶奶,外面天气寒冷
  
  我的手冰凉
  
  我只有求助于热水袋
  
  我想起您那不太温暖布满皱纹的手
  
  您要是再次抓住我的手
  
  我一定不会挣脱了
  
  
  奶奶,你的手机号码还在
  
  一直都留在我的电话薄里
  
  奶奶,很讽刺的是
  
  不孝的我,在您生前
  
  从来没有拨过这个号码
  
  当我想起时
  
  只是一句冷冰冰的
  
  你所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无法接通
  
  这就是所谓的生死相隔吗
  
  
  
  奶奶,我听到睡梦中室友的咳嗽
  
  这咳嗽声让我想起您
  
  想起受苦受难的您
  
  您在咳嗽,在吃药,在打针
  
  您养育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您受了一辈子的苦
  
  您跟着爷爷去甘南支边
  
  您把舍不得吃的馒头
  
  都装在麻袋里
  
  寄给爷爷
  
  您把好吃的东西,藏在柜子里锁好
  
  留给孙子们吃
  
  
  奶奶,我听到您在唤着我的乳名
  
  您第一个见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您高兴的忘了吃饭
  
  您高兴的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可是,奶奶
  
  现在我好惭愧,好懊悔
  
  奶奶,奶奶……
  
  
  奶奶,您不知道我有多么懦怯
  
  我甚至不敢看您
  
  我没有看到您啊
  
  我没有在您的灵前长跪一晚
  
  我仓皇的回去了
  
  我没有痛哭,没有痛哭
  
  我哭不出来了
  
  我只看到无数只脚在眼前晃动
  
  我只看到长长的送葬的队伍
  
  我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奶奶,今天爸爸告诉我
  
  爷爷从新疆回来了
  
  一个人住在您俩的老房子里
  
  爸爸说他特别难过
  
  我想哭,哭不出来
  
  我想笑,笑不出来
  
  我给爷爷打电话时
  
  还听到电视里唱戏的声音
  
  您们两个老戏迷啊
  
  一起看梨园春
  
  谁的唱腔好,谁的架势好
  
  您俩一瞅就知道
  
  
  奶奶,你知道吗
  
  堂哥有了小女儿
  
  我们家也算四世同堂了
  
  您要是在啊
  
  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奶奶,原谅我
  
  原谅我那么长时间没有去想起您
  
  奶奶,您知道吗
  
  您的孙女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浑浑噩噩着,无所事事着
  
  她自以为是的自负着骄傲着
  
  她虚伪的笑着说着
  
  她却是如此的怀念
  
  您的朴实,您的善良,您的真诚
  
  您的慈爱,您的宽厚,您的温暖
  
  以及,您的一切……
  
  
  奶奶,我得到的和失去的一样多了
  
  奶奶,我越来越沉默了
  
  不习惯说话了
  
  我开始想一些无始无终的东西
  
  它们和死亡一样让人不知所措
  
  奶奶,我卑微的思考和您比起来
  
  是那么的渺小
  
  奶奶没说过什么大道理
  
  奶奶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奶奶只说过
  
  家和万事兴
  
  
  奶奶,夜晚如此安静
  
  安静的能听到灵魂的声音
  
  我喜欢这种安静
  
  让我能好好的想念您
  
  不会被人类的噪音打断
  
  不会被白昼的光线侵扰
  
  奶奶,有时
  
  我走着走着
  
  就把自己弄丢了
  
  被愤怒和猜忌冲昏了头脑
  
  奶奶,这时
  
  我的眼神纯净无比
  
  我的内心从容无比
  
  只因为,我在想您
  
  怀念您
  
  
  奶奶,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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