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可多

2021-11-19 21:01  作者:夕枫香 9 Views 评论 0 条
点击下载

  一
  风从西北方向伸出众多大手过来,沟崖边的杂树被摇成了光杆子,一些枯黄的叶片带着极不顺畅的呻吟流浪在簸箕湾,处于朝气蓬勃年龄段的麦可多,再也没有多余精力去关注初冬天气的此般巨变。在这个阳光微弱的午后,当我一声接一声呼唤时,气若游丝的麦可多凹陷进去的眼皮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两条黑丝线一般的缝隙终于开启,我确切地感受到了他那像被黄油抛光的瞳孔,至少摄掠了我身体抑或脸庞的某些部分。我一边紧急向他更近距离靠拢一边慌乱阻止由他鼻孔不断流淌的汩汩鲜血。麦可多失血太多以至于像老牛一样倒伏而下没有什么力量支撑站立起来,他头朝外脚向里被家里唯一的土炕收留,但是炕坯炕塄以至脚地的一小部分几乎都沾染上了黑红黑红的液体。鲜血有极强的凝固性,不久就似胶一般粘住了麦可多业已褪掉本色且补丁摞补丁的贴身衬衣以及覆盖肢体的棉被铺陈炕席之上的毛毡,他那双绝望又杂有渴望成分的眼窝,如果不是我不停地擦拭恐怕早已被血液围困,他单薄得若白纸般的嘴皮似乎被何锐器扎刺,只是颤颤巍巍蠕动却不能打开。显而易见麦可多神智又出现了清晰,但是直到今天我也不能确认彼时彼刻是不是人们讲的那种回光返照,反正当时那对熟悉的眼睛一经放射出亮光,我即认定他的情况并非糟糕透顶并非不可救药也并非到了要向世人告别地步,可不然麦可多头颅生硬地向左向右转动。麦可多大约希望瞅见什么呢?人或者物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我当时心生着急痛恨自己的无计可施无能为力。然而好景不长,麦可多的清醒伴随着他放弃观察而结束,大概他明确知悉面前唯有一个茕茕孑立的我时,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闭合了。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末一次看世界。他永远关上了心灵窗户。与此同时冥冥之中我黑暗而凌乱的脑际忽然闪现一抹敞亮,我对麦可多临终的寻寻觅觅如梦初醒,那是他寻梦的延续,他在等待一个年轻女性的出现。我们这个只有两位男孩存在的烂脏家庭未有属于本家女人走出走进打理里里外外,这是麦可多存储弥久的心事,他多么向往这样特别任务在这种特殊时刻由我这个刚刚荣任大学教师的人庄严完成。可是缘分未到的我形单影只的我让麦可多彻底失望了。我感到麦可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所以在后来无数次面对麦可多孤独坟墓的日子,我后悔万端自责无限,总觉得不是疾病不是神魔不是老天爷,而是我这个被麦可多一手抓养成人却不曾有一点一滴回报的蠢弟麦可少一手酿成了他的少亡。
  
  二
  麦可多不止在一件事情上存在心病,他曾经认为俗而又俗的名字同样妨害了我们兄弟佳好命运,我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他的此种封建迷信思想甚至迎合了算命先生的胡吹冒撂。在我俩幼小时期,我以为属于我们的欢乐莫过于放炮串门游灯笼,上述三件事情大多集中于每年的正月,所以正月里面对春的新鲜我们兄弟俩大脑十分亢奋,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容易忘却历经的种种寒酸辛酸和悲伤,于是在许多日子里提前安排妥当家里该干活计匆匆忙忙吃完饭,麦可多就拉扯着我哪里热闹往哪里钻,但是有一次却丢失尊严添加新愁。那一天傍晚时分,风头不是很健千山吞金较高阳坡处蒿草铺遍一律恣肆橘红色调,村庄的又一个不眠之夜悄悄来临。一如既往麦可多准备与我一起出游,麦可多当时穿一双烂帮子的黑绒布鞋,我则棉裆裤中间张开一条大口子屁股蛋裸露在外,只觉得阴凉的风随着脚步的快慢移动走进走出。麦可多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时间出门有着周全的考虑,因为这阵子庄邻早饭早已过去而晌午饭刚刚吃过,这个时候出去容易避开小气人家的眼色,就无声地说明即使家徒四壁的我们兄弟俩也人穷志不短,亦表明我们此时此刻而来绝对不是为了乞得怜悯博得同情讨得一份腥汤一块油饼一碗细且长的臊子面。即便如此临行前麦可多仍然老调重弹,他要我无论如何不得左顾右盼不得偷窥别家大门不得看望大人小孩手中的饭碗更不得喉咙咕咕噜噜响嘴巴流口水。当我噙着泪水信誓旦旦表示绝对不当没眉眼的人之后,麦可多才兴高采烈地引领我从沟深处孤独的家园爬上一面坡翻过一架山跑步至村子中心人头攒动处。我们发现新来了一位器宇轩昂的人,此客说话声音洪亮据他自己卖派能掐会算无所不能。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表明我们这次玩耍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们很快被算命先生犀利的目光锁定灵魂无处脱逃,只见他与助手一番耳语之后就毫无掩饰地摇头撇嘴口无遮拦,说麦可多麦可少意思浅薄得很容易理解得很,不就是麦子打多也可打少也可,过日子的档次低级极了,这是谁给起的名字太不吉利太不严肃简直跟生活开玩笑哩,从中可以看出这两个娃娃命硬得很生来注定是缺吃少穿穷困潦倒之辈,我敢保证他们又要学县城要饭吃的李五全王富贵。风在哀怨间呼啸而至狗吠声从一架山头被普渡到另一架山头,哄堂大笑声像一颗颗冰冷的沙尘自身体背后猛击,麦可多向空气吐出一口痰就默默不语了,舒坦于自家热突突的炕铺麦可多才给我第一次解说我们兄弟大名的本来含义,我由是重新认识了处心积虑起名字者——我的父亲母亲,我对他们的敬仰怀念之情倍增。原来算命先生对我们名字的揣测与我家老人的想法南辕北辙,麦可多麦可少寓意粮食一定要多打千万别少收,在农民看来麦子是粮食中的精品其善良愿望不言而喻,设想除非有病,又有哪一个农人希望自己极少收割庄稼听任每一季歉收遭遇年馑。麦可多紧接着叮咛说兄弟我们永远不要被小看一定要过好光景一定要人丁兴旺。
  在我1岁麦可多10岁那年家里人口锐减至一半,母亲因死胎并肝腹水而故父亲缘肝硬化去世,我兄弟俩猝然成为孤儿。麦可多后来拿平静的语气给我讲述悲惨故事,我从中了解了之前我不知道的一切,而这空挡与我能够记住事理的时间天然衔接,我的成长之路便清晰而明澈。家破人亡的危难时刻,是麦可多用麦面荞面豆面玉米面糜子面等等杂七杂八的面糊糊把我这个皮包骨头的小老鼠救活。重担遽然而降,日月繁复生活还需继续,麦可多不得不成为生产队年龄最小的劳力,除过岁初年尾其余每一个白天都得出去挣工分,至于我这个累赘他无法携带生产队也不允许拖拽,放诸院子吧恐刮风恐下雨恐降雪恐日晒恐跌崖恐狼出没恐花鹁叼咬,麦可多为保险起见,为了安全打发无穷无尽的时光就把我关在屋子里。屋子里如夜如锅煤子如非洲土著居民的脸颊般漆黑。漆黑当中一面土炕就是我一整天的活动区域,盘桓在上吃喝拉撒兼及运动和静止,自由极受限制。怕我跌炕塄怕我翻拦槛怕我掉进大大深深的后锅,麦可多又效仿邻居的普遍做法用指头粗的线绳绑缚住我的腰际。线绳线绳细而长,线绳线绳不长眼,多少次又多少次我被线绳缠脖,一回再一回我从死神的紧紧钳制中脱逃。漆黑境界给予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在那些聚少离多的漫漫年月里,当与极快速做饭极快速照料我的麦可多短暂接触意识刚刚舒缓,我的心弦立马就又紧张,别离的恐惧逼仄得我不寒而栗,而当麦可多哄骗谩骂我进入绳套之际,当干涩的屋门吱吱喔喔声中关闭之际,当我双眼像被黑布蒙蔽身边毫无敞亮可寻之际,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肥猪挨刀子般歇斯底里。严酷的生活将麦可多驯化得心硬如铁,他只是象征性把我狗蛋子一拍俄而在肩膀处狠狠一推继之转身而出箭步如飞,麦可多在重复这些动作的从头至尾,丝毫不曾犹豫不决于心不忍。囚徒般生活月月重月月年年复年年,直到我真切知晓怎样躲风避雨远离沟壑赶驱猛禽完全能够分辨利害冲突的年龄,麦可多才勉强同意将我解放出来。那是一天的清晨,晨雾把一座座大山抬来抬去,山一会高了一会低了,雾霾一阵上来了一阵下去了,云雾与山峦贪玩了半天才丝丝缕缕结伴走向四周直至升腾天庭,我欢然看见对面山坡细碎云朵一样来来往往的羊群和陶醉其中的羊倌麦可多。在羊吃草最安稳时候麦可多倒提了锄头寻寻觅觅,我知道他在采挖药材,一旦出山麦可多必须收获这种宝贝因为它们是我们维持开销的唯一途径。放羊并非庄稼行当最为轻省活计。就拿麦可多来说,他那个时间力气没有长足实际上还是个耍娃娃,却天天要像大人那样不仅仅与羊只打交道,等待他去干的活儿非常多,羊吃草羊喝水羊生羔羊喂奶,洗羊毛剪羊毛垫羊圈起羊粪,秋后向公社领导小灶缴羊,八月十五九月九两大传统节日先后两次轮流给村子里的人杀羊分羊肉,麦可多瘦弱之躯疲于奔忙疲于应付。季节不同天气不一麦可多要放牧早晚羊放牧长天羊,适逢下雨要放牧雨天羊遭遇下雪要放牧雪地羊,不知道麦可多哪来耐心哪来恒心,他像呵护我那样照料羊群似乎它们也是我家一分子。你还别说每逢冬末春初,麦可多就将一只只或白或花的羊羔带回家让我与之玩耍,羊羔羔小头小脸小眼睛小嘴巴总是不离不弃活像我的小尾巴。但是羊群差不多要归圈时情况大变,这些小家伙毕竟是有异心的动物,它们一一站立院边专注与羊妈妈��缓粲�讲说只有它们自己心领神会的话语,任凭我数次变换诱食它们也无动于衷。羊羔羔即使如此我也亲切我也温暖,因为它们属于我和麦可多,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分离。
  俗话说牙有咬舌头的时候更何况两个年龄相差较大的人,我和麦可多的矛盾常常不期而至。也不完全是我调皮捣蛋耍二杆子,其实麦可多给我灌汤汁时期我很顺从很听话,他让我张嘴我便开启上下嘴皮,他要我吞咽我则咕咕嘟嘟喉结蠕动,大约我被解开绳套不久就有些叛逆有些嚣张,当麦可多硬要我穿上磨脚把骨的一向子鞋时,我起初抵挡后来干脆拿鞋底砸他的头,虽然我知道此别扭物系因我母亲过世而哭白了头发的外婆所纳,外婆视力不好神智有时清楚有时模糊,她常常搞不妥当鞋子弯弯理应相对相应,却又时常察怜我们偷偷弄了布票把鞋子很快做成捎来。外婆操一双小脚,亲自走我家无异于一次长征。一直向西沿着国道走八九十里,再沿着省道走四五十里,穿过一个深深的大峡谷,爬上一个累死牛的黄土高坡,尔后下山往沟垴走至头,外婆即使如何慈悲怎么念想我们也跋涉不完这样漫长的路程,只能通过顺路的人不断捎带东西来表达柔情蜜意,但是鞋子这次经由了麦可多之手我就有理由找他的不是,麦可多被打了个鼻青脸肿,他通过以牙还牙方式坚决维护了外婆和他自己的尊严。错过初一错不过十五,我终于等得发泄不满的极佳机会,那天凌晨麦可多烧火时候兼干了别样事情,结果蒸出的玉面黄黄馍坚硬无比,一块块面砖头谁也啃不动,我悲从中来边向天堂的爹妈哭诉边像丢石块那样,容易地将馍馍撇向窑外。麦可多乍初惊诧后头委屈得泪流满面,他制止不了我的狂怒就看样学样胸脯起起伏伏叫爹娘,他甚至拉哭腔说日子难过得很受不了了不想活了。麦可多这一番话语让我吃了一惊,他如果轻生我有何方何能依靠谁人苟延残喘,惶恐里我慢慢收束哭声躲避槐树下枕只布鞋抽抽噎噎泪水依然那么真挚,任凭后来主动示好的麦可多轻声软语赔不是,我都端了脸闭着眼一言不发,即使再后来麦可多用筷子撬开我的嘴巴把酸汤面一口一口喂进去犹如我幼小的时候,我还是相当的苦大仇深威风凛凛,陇东老家的人把我如此对待麦可多的行为叫拧势,一般要持续一定的时日,立马缴械投降显得极没面子极没城府,我这次却绷不住脸面,终于有一天麦可多没话找话时我哑然失笑,麦可多也不失时机地回敬一阵笑,我奔向麦可多小拳头雨点一般暴打他的肩膀胸怀,麦可多喜出望外就势拥抱我轻轻拍打我的屁股和后背,他激动地说好了这下好了,我则趁机吓唬他说你可再不敢惹我了再不能讲死呀活呀没深没浅的话了,麦可多数十遍点头承诺,我们和好如初。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胜利。麦可多此后做事精细如巧妇,他蒸馍时把面发得很涨,他擀面时将面揉劲道,他炒菜时调盐刚合适,他几天之内变着花样做吃食,他一针一线缝缝补补。每每见此我就嘻嘻发笑,麦可多知道我因何而笑可是从来不去说破。
  
  三
  麦可多平时脾气绵软待人亲和,但对于我上学这件事情却十分固执寸步不让,他给一位熟悉的民请教师甚至说哪怕用十头牛也要把麦可少拉进学校去,足见他的决心之大。麦可多完全不顾及我想参加生产劳动减轻家庭负担的愿望,也容不得些许商量和讨价还价。实际上我除了解愁分忧挑担子的借口而外,还有一个现实问题,就是一直离群索居使得我沉默寡言羞怯与外人打交道,因此上学第一天在众目睽睽之下,麦可多像牛拉犁一样身体倾斜着将我拽至小学,即使我的一身新衣开裂缝子,即使受到无数拳打脚踢,麦可多也信心百倍在所不惜,到了学校怒不可遏的麦可多一把将我搡进教室,但是他后脚离开我前脚跟随,如此反复三五次穿中山装的老师顿失耐烦,同学则看观戏子一般打量我们兄弟。麦可多硬的不行来软的,他将我引至教室背后,他说兄弟蒸馍争的是一口气,你好好念书将来就不是睁眼瞎就是人前头走的人,他还说你如果体体面面了,乖女子眼睛里有水就愿意跟你过日子,咱家就有个女人做针线上锅灶养一大泡子娃娃,这是哥哥黑明昼夜的望想咧。我顶嘴道瞎马下不了好骡驹,你别寡妇梦男人自己给自己宽心,我跟你一样是戳牛后半截的命,麦可多不及我胡言乱语结束,抡起巴掌左右开弓,只听得风啸雷鸣雨滴叮咚,却不辨今夕何夕疾风惊闪咸咸的水珠从何而来向何处去。所以确切地说我善读书系屈打而致,若干年后当我接到一所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通知书时,麦可多一改往昔之谦虚持重,他甚至高举起自己那满是老茧的浑厚巴掌做左右打物状,他给庄里人自诩说功劳属于坚强的手。麦可多此话也有几分正确性,我的学习生涯一直坚持到参加工作,没有像村子其他同龄人那样各种原因相继辍学,关键在于他的不懈。应该说从进入校门的第一天起,困难无时无刻不在找茬,麦可多却一一化解,从而为我专心致志学习创造了极好条件。中学而大学开销陡增,愈来愈多城市漂亮女同学总是像花朵一样在周围摇曳,虚荣心使然我花钱大手大脚,更加专注于着装打扮以及在大众场合表现,于是乎频繁向麦可多伸手,麦可多出卖农副产品和硬柴,这些微薄收入根本不能满足我,鉴此麦可多求爷爷告奶奶申请开垦门洼一块荒地,从高处沟渠引来一股活水,类似哈尼梯田的果园菜园经由他辛勤双手建成,春天起始杏花桃花梨花苹果花,香菜蒜苗西红柿包包白,韭菜菠菜白菜水萝卜,土地吸饱阳光喝足水分,葫芦大叶间开出一朵朵铜喇叭似的金黄花,黄瓜扯开蔓一长溜土地被叶子覆盖,豆角挑着自己花朵向其它的菜叶伸胳膊展腿,辣椒的各个叉处挂着一只只白灯笼。满目新景到处欣荣,精神变物质麦可多有说不出的愉悦使不完力气,他时常白天叼空松土锄草,夜晚挑一只镜灯笼浇水施肥,他已然成为务园子的能手,在县城集市有着数量不少的回头客,我的物质保障因之源源不断。但是祸端不晓得哪年哪月酿成,麦可多的货摊时不时被围堵被挤兑,价钱自定不行随大流不行定高不行贱卖更不行,他成为一些同行眼中钉肉中刺,有一年大年三十风搅雪,风击打雪片雪片偷袭人的面目,这样恶劣天气麦可多也不忍心放过,他去赶跑集,他是想抓住三百六十五天中的最后时机,处理积存的苹果顺便置办一些年货,结果货摊被砸架子车和杆秤被扣留,人家索要昂贵赎金麦可多哪里有哪愿意拱手,麦可多徒手来归,雪花掩饰悲哀麦可多到家里时白头白眉白须白衣裤,他胸襟上沾附了两串由眼泪凝结成的冰棱,冰棱坚硬无比摩擦得衣服发出嚓哧嚓哧怪叫声。
  
  四
  基于我多年观察麦可多爱好并不多,但是他特别喜愿看人家男人结婚,随着年龄的增大他此方面兴趣与日俱增,缺什么补什么在他身上得到充分验证。我押指头计算了一下,打我能够走路起村子所有男青年办喜事都没有少过他的身影。乡间的夜晚总是来临的早,主家院边高高挂起的一盏盏或由煤油或由蜡烛点燃的大红色玻璃灯笼造就了整个村庄的喜气,像是无声的召唤,麦可多再也没有心劲做事情,他就火烧火燎让我快些快些,当我们气喘吁吁爬上山去,炮仗业已响过由硬币核桃枣以及细碎麦草合成的喜钱也已撒罢,新媳妇已被村子一位儿女双全的妇女引进新窑,恭喜仪式行将结束,麦可多就牵引我潜至新窑外,当一帮年轻男女脱缰野马一般蜂拥而至,我们混迹其中吆三喝五推推搡搡,参与一对新人两头抽烟吃苹果内衣里捉虼蚤寻东西的游戏。这个时候不讲究大小,出了五服的人的辈分亦是忽略了的,大家围绕新郎官新娘子疯玩,谁的花样多敢于下手谁就是能成人,许多男子因此占便宜,他们不仅在新郎官之前抢先零距离享受了新娘子的脸蛋嘴巴,有的人甚至浑水摸鱼抚到了新娘子绵软奶头。却是多么放肆的手也不能继续探索下去,娘家人早有预料,新娘子的裤带是个双保险,所有的尝试都是徒劳。这已经到了耍房的高潮,再赖着不走就索然无味,大伙高声野气告别,其实新的阴谋正在酝酿。按照乡俗这一晚新房点的是长明灯寓长命之意,新婚夫妇急着享受云雨之欢,敞亮之下的生疏别扭呻吟,被内外埋伏着的愣头小伙逮了个正着。上演于村庄的性趣成了新的使坏由头,麦可多乐在其中却抱怨我的观摩。这种有些失控的场面麦可多当然不能失去约束,但他分外兴奋实在抑制不住叉了气,就又手压大腿面子弯腰歇缓。日子向前走青山犹有意,有一天麦可多割来三指宽一溜猪肉,又抱了磨杆推了二升麦面,罢了拆拆洗洗漫墙泥锅台,家里被鼓捣一新,我追问其故麦可多红晕漫脸,翌日正午时分崖头广播线上站立一排的喜鹊叽叽喳喳迎来一对低矮母女,麦可多跑前跑后应酬对方却只待了几分钟,好吃好喝原留给了我们。麦可多的女人缘如此浅薄从此戛然而止,后来我听村子人脏派麦可多,说麦可多看上了县城一个营业员,我能够翻山越岭十五里独自逛县城,特意偷看了看那个来自兰炼的知识青年。那女孩个子中等挺丰腴,圆的脸蛋镶嵌一对黑漆漆圆眼睛胸脯有一定高度,对于进进出出顾客,她站立新华书店柜台面部既不紧绷也不放松无甚表情,她何日皓齿微启呢?那是在帅哥靓妹与之交谈穿戴整齐的公家人购买书籍或送电影票戏票肉票的人一递一接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尤物吸引得城里乡里的男人变着法子争睹芳容,我明白麦可多只是其中一员而已。
  
  五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心目里,谁家能供经出一个大学生谁家就是英雄好汉,这意味着该家有了挣钱的人有了极可能当官的人,社会地位一下子就上去了。苦尽甘来使我沉浸在喜悦当中,对未来的不尽憧憬也使我忘乎所以,以致忽视了生活的许多细枝末节,比如麦可多的重疾。肝病是容易传染的一种疾病,泛滥成家族病的可能性较大。实际上病毒早已潜移默化,它们在麦可多血液以至肝区安营扎寨胡作非为。起初麦可多恶心呕吐不思饮食,接着面部由白而黄而黝黑,他右下腹胀疼腰际也不舒服,更为糟糕的是他鼻腔鲜血淋漓的间隔次数越来越短,这现象不仅发生在家里,较多是在他放羊耕地和跟集途中。一旦发作他就血肉模糊就人事不省就轰然倒地,是大地启动恻隐之心一次次叫醒很久很久迷迷瞪瞪的他。麦可多对于他自己的病情了然于心,第一回我见他厉害的病状时,麦可多脸上像被风沙吹成丘壑的皱纹乱作一团,他说已经偷偷地吃了几年肝泰乐护肝片,也于黑灯瞎火之时乞求过神婆巫师,但是病根难除,一切皆无济于事,他惆怅地说自己的下场不怎么好,差不多也要走两个老人的旧路,阎王爷已经催促多次了。鹰引领天空大山擎起天空麦可多是我的天空,也就从那时刻起,我预感到悬浮于我家上空的那方伟岸物将呼啦啦坍塌下来,我的整个世界一片混沌和悲悯。

赞                          (散文编辑:月然)

本文地址:http://www.22meiwen.com/180312.html
关注我们:请关注一下我们的微信公众号:扫描二维码22美文网的公众号,公众号:********
版权声明:本文为原创文章,版权归 夕枫香 所有,欢迎分享本文,转载请保留出处!

发表评论


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