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2021-10-12 12:13  作者:夕枫香 7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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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本姓沐,来关家已五十又四年矣。
  
  母亲在娘家排行第二,上有一姐,下有三弟一妹。姐弟较多,旧时外祖父做小本生意,尚可勉强度日,且外祖父思想开放,故母亲读过几天书。我小时侯曾见母亲捧着儿时的课本朗朗而读,那时感觉如听天书一般。母亲牙不好,言谈及此,母亲诉说外祖父做生意归家时常带糖果,那时贪吃,到老了落下病根,此时母亲脸上显不出一丝悔意,有的只是女孩对父亲的崇拜与女儿家被宠的自豪。
  
  母亲在戈家村养育了我们兄弟三人,两个哥哥同所有的农村青年一样都经历了相亲、探亲、成家三步曲。父母都是农民,地里刨食仅够一家温饱,要给孩子成亲何其艰难。父亲原是窑工,在那种罐罐窑中烧制砖瓦,在我小时父亲经常去周围村庄烧砖制瓦。烧窑是苦活,夏天酷热,巷道里又密不透风,汗是一身一身地出,茶是一壶一壶地喝,衣服一拧就成河了。冬天的天气适宜动火,可天寒地冻的,砖胚制不出来,这一季反歇业了。砖窑巷道中极苦闷,太阳高悬,没人愿来坑道里闲聊,唯一解闷的事就是喝茶、抽烟,故父亲的茶瘾、烟瘾极大。那时节,抽的是便宜的旱烟,喝的是大众的砖茶,中年后父亲就落下了气喘的病根,临终前父亲只能跪在炕上,那时仍是烟不离口,抽一两口就喘不上气来。在我上小学时,大哥已到婚娶年龄,父亲就带着他们烧窑挣钱,直至大嫂过门。在二哥婚娶前后,关中一带兴起红砖瓦,都是机器压制,烘培工艺与罐罐窑多有不同,父亲遂放弃了。我们弟兄一个个拔节似的长,父亲的腰就一点点的弯,脸上沟壑日深。母亲在家极节俭,决无浪费,她有一句口头语:“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意指男人在外辛苦挣钱,女人在家应合理安排,不得胡乱花钱。可父亲日益衰老,又别无他长,哥哥们一个个成家别过,家道就日见衰落了。困顿的日子在我参加工作后就逐日好转,母亲脸上的笑容就一天多过一天了,用她的话说呢,就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啦。
  
  早些时候跟家中联系,电话须先打到二哥家。我觉着不方便,要给家中装一部电话,母亲不同意,说得二百来块钱呢。等把母亲的工作做通了,联系电讯部门,告知暂无接口,装电话的事就搁置了。电话终装起来了,母亲有事就给我打手机,手机响两下就挂断了,我把电话回过去,这样她就不用出电话费了。电话装起来了,自己方便了,麻烦事也就来了。村中有人要打电话就找母亲,母亲说:电话要打就打吧,可人家收我钱呢,来人愿出电话费,母亲也就同意了。一次我问电话费与人家给的钱能否持平,母亲说打得挺远的,父亲就插话了:人家给的够本,母亲就不吭声了。亲戚朋友打的电话,自己接了也就通音训了。有找村人的电话,母亲须先与那人约好时间,挂断,找到要接电话的人在家里等,电话再响起来,互相呱啦一阵,该说的事说完,电话挂断,接电话的道声谢,走了,母亲就坐下来揉腿,嘀咕:这烂电话,还不如不装呢。父亲就慢条斯理地说:“有了到底好,跟娃联系方便多了。”母亲正揉腿,就笑了,起身,又忙活去了。
  
  家中老屋院墙皆是黄土夯成的土墙,年久失修,多有坍塌,我想全部翻修一遍,父母坚决不同意,一嫌花费太多,二来院墙翻修须与邻居商议而行,恐颇费口舌。但父亲体弱多病,常年卧床不起,母亲总感觉不安全,遂与我商议在厦房与后院间加装一隔墙。拉砖、找木工瓦匠,诸事正筹备,不能一蹴而就。我提议先买一只狗,拴在照壁处,晚上有动静时汪叫几声,那就安全了,隔墙等到我请假了回家找人联系做。母亲遂让三哥留意,觉得合适就买来。大约十天后母亲打电话告诉我说狗已买到,花了近百元,有了狗,隔墙的事就缓一缓。父亲跟我说:“买狗与装电话、亲戚家凑份子花了几百元”。我琢磨着家里经济紧张了,就决心回家一趟。当我跨入门房,忽听连声狗叫,照壁处一浑身墨黑的狼狗正欲挣脱铁链向我扑来。母亲闻声走出:“回来了?这狗这两天凶起来了,邻居家晚上起夜它都叫个不停,前两天可能刚来乍到,害怕杀它,吓得不敢吭声。”看那狗挺瘦的,心中疑惑母亲是否把狗喂饱。母亲猜出我的心思,说:“喂饱了,一天都给它吃五个馒头呢。”看那馒头,混体黑黄,全是用麸子与黑面作成。低声嘀咕五个馒头太少了,母亲不满了:喂饱它就不咬了。以后每次回家,顺便就要给狗提些骨头,狗见了我摇尾巴,不是左摇右晃,而是一圈一圈地转,想那是狗极喜欢的了,在感谢我罢。
  
  母亲一天到晚总在忙,鲜有空闲。清晨天刚透亮,母亲就起来擦桌扫院。父亲在多年的窑工生活中养成了喝早茶的习惯,母亲就每天在庭院洒扫完毕后烧开水服侍父亲喝茶。家中经济一直紧张,母亲就为我们弟兄四人纳制布鞋,纳制的布鞋伴随我走过了十八个年头,在我十八岁那年才穿起了平生第一双皮鞋。参加工作后,母亲还纳制了几双布鞋,我已不大穿了,母亲也年高视弱,不再动手纳鞋了,可仍然给我纳鞋垫。给母亲说鞋垫可买到,母亲反驳说自己做的结实耐用且吸汗。毕竟手工作业,鞋垫制作较慢,母亲又学着用缝纫机做,后来一次母亲拿出一双小一点的鞋底说:“每次给你拿鞋底,媳妇肯定有意见:婆婆只对儿子亲,媳妇外人就有区别了。”我想母亲多心了,等回厂后把鞋底交给媳妇,她虽未言语,但看那神情,是极喜欢的,我暗暗佩服母亲见事之明。
  
  母亲极有经济头脑,小时侯学校每遇夏收农忙季节就放假,母亲鼓励我拾麦穗,带麦杆一斤奖励一分钱。那时物价较低,两分钱就可去公社街道上看一本小人书,所以激情高涨,起早贪黑地去地里拾麦穗,一天可挣几毛钱。隔几天就给母亲请假去街道看小人书,母亲并不反对,只是要求我一定要珍惜钱财。过年和去街道看小人书是一年中难得的节日,印象中四大名著里《三国演义》、《水浒转》是极喜看的,喜欢人物的果敢、英勇与机智。那时候,不喜欢看《红楼梦》,感觉婆婆妈妈、罗哩罗嗦的。《聊斋志异》嘛,就是一恐怖小说,纯粹逗你玩。
  
  九七年母亲开始经营小卖部,先后经历了十多个年头。小卖部的起家,不过就是几袋售价一毛钱的袋装水。那年大嫂骑着自行车卖袋装水,一天剩下了十来袋就给了母亲,让她拿到学校门口去卖,母亲有些犹豫,大嫂开导她外村都有老年人做这种特小本的生意的,母亲也就鼓足勇气去了,结果是一半被几个孙辈解决了,剩下的卖完不够成本。第二天母亲让大嫂带了一大包放在家里卖,这一次就赚了。小孩来买袋装水时还要零食,母亲就逐渐带卖起小孩零食,乃至带起日常用品。父亲在世时卧床不起,进货、摆设、零售等事务全部由母亲来承担。本小利薄,人颇劳累,可母亲乐此不疲,每来小孩都仔细应付,任小孩在摊位前挑拣零食,不急噪,不烦琐。
  
  父亲走后,母亲一人在家,我要她随我去单位生活,母亲不同意。她觉得我的单元房太小,人住着拘束,村中本呆惯了,到了工厂没有熟人说话,怕要闷出病来。我儿子小,无人照看,也曾雇过保姆,总合不来,就婉辞了。妻子也想接母亲同住,方便照看儿子,母亲却坚持不来,要我们不再给她钱,雇个保姆照看孩子。依关中惯例,父亲走后的家事由娘舅来分判,我不能在老人身前尽孝,就主要负责母亲的生活费。村里自来水一月只定期来三天,家中盛水工具仅有一只瓷水瓮,不足母亲做饭、洗衣。我想在家中打一口井,给母亲说水窖的种种便利:院里打一窖,用水泥层层裹泥待凝固后决不漏水,在井底下一潜水泵,水管可直通水瓮,用水时压下按钮水就自动抽上来了。母亲所说有了水窖自然是好,可她最烦家中有黑窟窿。我遂与三哥商议,须再买一水瓮,能装七八担水,将其蹲于高台上,来水时就将水瓮装满,母亲用水只须打开水瓮上的龙头即可。在街道上东挑西捡,挑选了合适水瓮,拉回家,就在中间厦房里用红砖垒了台子,哥哥承诺来水时他过来灌瓮,母亲用水也不用犯愁了。父亲走后,院中隔墙旧事重提,大哥联系瓦工,我与二哥去黄河渠里淘沙,两个哥哥又从他们家中背来白灰,天寒地冻的,砖厂不开工,恰好邻居家要换大门暂时未动工,两车砖就码在门前,遂借来先用,前后院要相通,隔墙里要嵌一道门,在村中西打东听的,终寻了一副合适的,就买了来。次日匠人进门,材料是早已准备齐当的,供匠的是自家兄弟,嫂子呢就在厨房忙着做饭。隔墙起得很快,在墙角棚了一个狗窝,把狗拴来后,又在隔墙上加盖了几片石棉瓦,狗窝也冬暖夏凉了。隔墙一天就做好了,母亲很满意,在隔墙边走了两圈,感叹道:“家里这就严实多了”。
  
  母亲生性节俭,不乱花钱,甚至到了吝啬的地步。吃、穿、用基本是自给自足,每天自制三餐,穿的多是自制的土布衣服,用的呢也尽量是一些花费不多的实用器具。有一年小姨从天津回来看望母亲,母亲留小姨吃饭。平时母亲炒菜是不用酱油的,每次来客人了要用酱油,母亲就拿出酱碗用开水化成酱水来代替。这次当母亲拿出酱碗时我看见小姨很是惊讶,其后她的表情千变万化,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不妥,可小姨始终没说出来。母亲是没注意到的,她本觉得这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罢。其后有一年三舅回老家来,我们都去看望,舅舅留我们吃午饭。我的桌子与母亲的桌子相邻,母亲看我很少夹菜,就过来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菜,啊”,我那时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颜色,只感觉热辣辣地疼。这种感觉好多年后又有一次,那时父亲去世后过了二七,我返厂上班,一天被告知下午开会,当我穿戴整齐、头发峥亮地坐在会场时才发现这个会竟是扶贫会。名字被提及时,我把脸深深地埋在两手间,脑部刹那空白,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何为而来。善款依次发放,我磨蹭至最后一人,脸无表情地在名单上签了字,感觉多年用熟的钢笔竟与往日大不相同,其重逾千斤,其色竟如乌鸦般使人厌烦,霎时就有呕吐的感觉了,签字的手竟一直在抖,在抖,在抖。神情恍惚地下了楼,在报栏前再已不能忍受的我失声痛哭,泪水竟如江河般滔滔不绝、欲遏还流。上小学时穿母亲的大衣服,我未曾流泪;上中学时睡湿冷的被窝,我不曾退缩;福州求学时无学费,我亦不觉得苦。不料时至今日,月均三千多元收入时,两百块钱竟会让我痛哭不已。这善款,这善款……
  
  两千零三年,对于中国人、特别对于陕西人来说是一不平凡之年:前半年闹非典,后半年下大雨。非典时期一切都变样了:旅游终止了,出差取消了,老家也不能回了;消毒液脱销了,食盐涨价了,口罩也买不到了。那时期有两个多月没回家,天天在电话里询问家里情况,母亲总让我不要担心,家里一切都好着呢。非典戒令解除了,回到家见了母亲,好象隔了两重天后又见面,真是悲喜交集、苦乐两替。绕着老院子转了又看,看了又转,一切都是熟悉又陌生、陌生却熟悉的。后半年下连阴雨,雨下得那个大啊,两个月里几乎天天有雨,厦房上的瓦、秸层都湿透了,只要下雨,水就顺着瓦渠成线珠般往下落、往下落。雨下个不停,院里的土墙终被雨水渗透,倒塌了。母亲来电话与我合计,院墙是一定要有的,没了院墙家就不成家了。原先的院墙是土墙,费时费工,颇不合算,须改为砖墙。那时村中院墙、靠背墙倒塌人家颇多,泥瓦匠很是红火,哥哥把砖、材料准备好,费尽口舌才找来泥瓦匠。院墙完工的那个夜晚,母亲深夜打来电话,告知我院墙有两米多高,土墙改为砖墙后院子也变大了、干净了,语气中透着十足的知足与快乐。
  
  父亲走后,母亲一人在家,生活颇清苦,又总不愿随我在单位生活。所幸哥哥和嫂子们对母亲也特好,每天探望,使她不致过于寂苦。我隔三差五打电话回家,多听她诉讲村里左邻右舍陈谷烂麻之事,也给她说一些单位上的事情,具体到我的小家乃至自身,就报喜不报忧,以免她老人家反替我操心罢!
  
  (二)
  
  二零零七年,母亲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六月的一天晚间,侄女陪她休息,半夜里听到母亲的呼唤声,侄女却在炕上找不到奶奶:母亲无意识中滚落到炕下了。侄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不能将母亲扶到炕上,吓得六神无主,屈泪直流。喊来街坊将母亲扶到炕上,医生初诊疑惑是脑梗,当夜就打点滴了。我初得消息,尚不以为然,全未意识到病情的可怕,媳妇却提醒我,脑梗塞要尽快治疗,否则过了七十二小时,人可能就瘫了。我着了忙,赶快找车回家,面前的母亲判若两人,原来那个风厉雷行、诙谐风趣、护犊情切的康健妇人,突然就变成了虚弱无力、口缄舌拙、茫然无助的老妪了。母亲老啦,机能退化到离不开晚辈照料的地步。躺在炕上的母亲,无奈的眼光令人痛心。村医明白告知我们弟兄,母亲的病基本可以确定是脑梗,应赶快送医院治疗。我将母亲从炕上抱起,怀里的母亲瘦弱的像个小孩,无助、依赖,眼光中全是给人添乱的自责。躺在车上的母亲紧紧的拉住我的手,一刻也不放松。
  
  进了县医院,照例是全面检查,CT、透视、心电图等等,不出所料,母亲确是患了脑梗,外加高血压、白内障。医生让住院治疗,可住院多有不便:在外工作的需上班,在家务农的还要照看鸡场、种地、给学生做饭。犯愁的时候医生出了主意:在医院将药全部开好,回家打点滴,每十天再带母亲来县城复查一次。体检当天将母亲就带回家,天天请医生来打点滴,十天后上县医院复查,医生判断有所好转,我让母亲试着举手,原不能一动的左手居然可以微微活动了。再开药,回家,吊瓶,复查,一个月后,母亲居然可以抬起胳膊了。又用一个月的时间进行用药巩固,慢慢的竟好转到可以自己走路了。再一次到医院,医生告知这种病不能断药,且病人必须锻炼,否则最后还是卧床不起。我让她强迫自己走路锻炼,哥嫂却告诉我,母亲不愿意走路。咨询医生,才得知这种病爆发后,病人下意识里不愿挪动,只想静静的呆坐。小舅来探望母亲,提到他们村中一老人用助推车来代步,效果尚好。我忙上县城,买回助推车,母亲后来就慢慢的推着车子锻炼,我们又专意将便桶放得远点,母亲每次去方便就推着车子一步步移动,时间长了,母亲也能勉强自理了。
  
  人吃五谷六粮,得三疾九病。母亲的病,一直让我很心疼。眼看着可以勉强自理了,谁知又出意外了。我在外出差,接到老家的电话,母亲摔伤了。她在跨门槛时,跌了一跤,右腿摔断了。联系医院,年事过高,医生不敢动手术,静养吧。只是苦了哥嫂,她躺在炕上,人不舒服,要起身、躺倒,来来回回的,后来竟彻底瘫痪了。
  
  一年零三个月,母亲瘫在炕上,两个哥哥一月一轮换,白天黑夜的照看母亲,逢年过节时我带妻儿回老家与母亲团聚。前两天妻子带孩子回家,母亲尚未糊涂,认出妻子来,只是感叹我工作太忙,不能时常见面。妻子返厂后电话告诉我,母亲饭量尚可,只是喂饭即吃,已不知饥饱矣。
  
  一声叹息。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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