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和他的房子

2021-10-06 03:49  作者:夕枫香 2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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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爸已经年近六十,如果不是农民,到了这个年龄,就可以退休或是内退休息了。从此过上月月拿养老金、抱抱孙子、看看电视的清闲生活。可是,生活的激流总是把他冲到角落里,让他在刚刚看到阳光时,却发现这道阳光只是那下山的太阳余晖,初升的太阳很快又要升起,老爸不得不像向日葵一样累得团团转。说说老爸的简历,看看老爸与他的房子的故事就知道了。
  
  老爸的爸爸去世早,留下孤儿寡母一大家子,老爸是中间的夹心层,上有大下有小,自然没有谁管他,也没有谁关注他。草草上了几年小学就进入了社会大学。从此至与妈妈结婚前,他主要在外流浪,放木排、挖煤矿、修铁路、当木匠等,体验了各种职业的辛酸。后来,家乡要修水库,他就回家了。因为修水库要将奶奶他们住的房子搬迁。这时,他们六兄妹中,大伯已经成家,大姑已经出嫁,两个小姑姑也名花有主,剩下叔叔还小与奶奶生活在一起。搬迁时,大伯因为成家了,就将以前在水库边自己修的房子移出来住,叔叔和奶奶住的是以前的老房子移过来的,老爸呢,补偿了一块浅浅松松刚挖的宅地基,在上面摆了一栋“房子”,很简单的两间房,而且还只是一个架子,没法住的。但是老爸却很高兴,觉得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子,尽管这还不能说是房子。他白天与队里的人一起上山干活,收了工,就在那空房子后面继续挖、,把后面的土挖下来挑走,增加宅基地的面积,以便再修一个小房间和厨房、猪圈等。不知道他干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个人将这项工程完成的。总之,后来,他自己在那给他修好的两间房后修了一间小房子,还修了厨房和猪圈等等配套设施。而最难的,就是空空的房子需要将它们都装起来。爸爸学过木匠,正是练手的好机会,他又在晚上抽出时间,让奶奶给他点着桐油灯,一个个夜晚,一天天劳动,一刨一挫,亲手一点点将他的房子装好。这些,我当然无从知道,都是听奶奶说的,爸爸从来不向我们诉说他修这栋房子的点点滴滴。现在想来,可能是其中的酸甜苦辣不是我们能体会得到的,他更愿意一个人在心里慢慢消化掉。
  
  修好了房子,老爸还在房前种了很多果树,在屋后开了一块菜地,后来又种了上柑桔树。就在这简陋但绝不简单的房子里,爸爸迎来了妈妈,我们四姐弟也陆续加入这个家庭,把这个他倾注无限心血的房子弄得挤挤挨挨的。
  
  因为只有两间房和一间小房子,我和姐姐、妹妹有时不得三个人同睡在一张床上,睡不着时,就会你踢我、我蹬你打架,每次闹得哭哭啼啼。大点了要学习,爸爸让学习的孩子到后面的小房间,可那间房又小又暗,堆满了东西,无法安心学习。爸爸与妈妈就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再修一栋房子,修一栋两层的大木房子,可以给我们四姐弟每人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子,这样我们就不会因为睡觉打架哭闹,也可以好好学习。
  
  那时,我已经快上初中。叔叔与奶奶住的房子后来又搬到了水库边,爸爸就与叔叔用地换了那块宅基地。然后开始做准备。他上山砍柴,砍了很多很多,堆放在一起。然后在一块地里砌起了一孔窑,接着开始找黄土做瓦。再请了亲戚朋友帮着烧了几天几夜,这样,当那浓浓的白色烟雾终于在那小小的山村消失时,爸爸修新房子的瓦就做好了。
  
  做好了这些,还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重新整理宅基地、砍树、锯木板、请人确定房子的朝向、准备好各种材料和各项事宜才开始请木匠到家里将房子的框架竖起来。只记得,那时,我们一家人都很忙碌,每个人都有做不完的事,干不完的活。那些木板,都是在正月里,爸爸妈妈冒着寒风,用最原始的大锯,两个人一左一右,在你来我往中完成的。他们的手都累得起了泡,长了茧。
  
  等房子的框架竖好,上完梁之后,所有的工作却不得不停止。原因很多,首先是家里山上可以用来修房子的树都砍完了,没再有树可砍来用。后来爸爸不得不几次与别人换山,将我们的地势平坦、茶树多的山换别人长了杉树和松树的岩石山。然后,我考上了师范,交了巨额的学费,修房子买木头,请工人的费用无法支付。连学费都是借的,借也借不到了。房子修好后不得不空在那里。
  
  但是爸爸一直没有放弃对这栋房子一点一滴地建设。他每天天亮之前,要到离家很远的小溪里挑两次沙子回家,用来将堂屋、厨房等地面硬化。然后出去干活,总是背着青色的硬石头回家,用来垒地脚和踏屋檐下的走道。这些活,我们都帮不上。也正是因为供我上学的巨大经济压力和修房子繁重的体力活,爸爸那时的心理和身体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苦痛。已至于后来胸膜积水,身体也差了。
  
  爸爸在家努力地为这栋房子添砖加瓦时,妈妈和姐姐都外出打工,供我上学和为修房子做积累。可是,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已经是家里沉重的负担,而修房子不是缺这就是少那,好像是永远无法填满的无底洞。妈妈就让爸爸别费劲,先供完我上学再说。但是,顽强的爸爸觉得他应该把这两个担子都挑起来。于是继续不断地努力。只要有了木头和材料,他就一个人开始装房子,先是将一楼的两间房装好,又在后面修了一个简单的小厨房。可是,还没等他有能力将厨房装好时,狂暴的风雨摧毁了他的成果。这两间小房子倒在风雨之中,木头横七竖八,瓦片碎成一堆。我想,爸爸当时一定是欲哭无泪。妈妈也想,爸爸修房子的热情和脚步应该停下来了,但没有几天,他拿起锄头和簸箕,开始清理那些断片碎瓦。我想,那里一定洒下了爸爸不少的汗水和我们看不到的泪水。
  
  这两间房子倒了之后,爸爸重新设计,围着正屋的两侧,后来发展到三侧都修了小房子,将正屋团团包围起来。在左侧和后面因地形地势修了四间形状都不太规则的房子,分别做了厨房、仓库、冬天烤火房和杂物间,连着杂物间又修了鸡鸭房、淋浴房。在右侧修了一间客房。爸爸每天叮叮咚咚忙不停,陆陆续续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完成。
  
  搬新家是在98年,那年我放寒假回家,回到以前住的老房子,把东西放到堂屋里,看到厨房里还煮着猪食,但家里没人,感觉有点异样,又说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同。就到这边来找爸爸,我知道他肯定在这里忙乎。却看见一家人都在这里,我很惊讶。妹妹跑过来说,我们住新房子了。我很高兴,可是我们的新房子那时还只有两间装好了,楼上正在装的一间也没有完工,厨房等房子都是空荡荡的,只是一个空壳子。做饭就在屋后的一块空地上用铁皮桶做了一个灶,而且一个房间里堆满了谷子和杂物,其它没有装的空房间里则堆满了爸爸的工具、木马和各种材料。很快就觉得有些失落,心想,这就是我们的新家,还没有原来的好呢。假期一过我就回学校了。等我再回来时,家里已经变样了,好几间房子都装好了,而且中堂里还用山上挑来的坚硬的白石头和水泥、沙子进行了硬化。整个房子给我的感觉是非常宽敞和气派。我就推开一扇扇的门,把那些倾注了爸爸无限心血的房间参观了一遍。顿时觉得我家的房子是当地最好的房子。可是我不知道,就在后面那些功能房装好时,春季下大雨,房后的一堵土倒了下来,压住了房子的大部分和楼梯的一部分,爸爸又清理了很久时间。
  
  我们都对房子很满意,爸爸也是提起房子就会挺直他的脊梁。可是他还不满足,将正屋和偏屋的那些房间都修好后,他又搞起了内部装修。住人的几间房里都用塑料油纸吊了顶,窗户都装了钢筋和玻璃,已经算是非常“豪华”了。后来又陆续添置了吊扇、电风扇等家电,给每个住人的房间都做了新床。现在,他终于实现了曾经的允诺——我们四姐弟每人各住一间房。可是这时,姐姐、妹妹都在外打工,我也上班住在学校,弟弟上学也住在学校。我们的那四间房和一间客房总是空的时间多。
  
  过了两年,爸爸可能是觉得不修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又琢磨新花样。虽然我们都对房子很满意,觉得够宽的了,可是他进不听去。他把以前住的旧房子拆了,利用那些木料在新房子上又修了一间大房子。他的理由是,一,这个地方以前是猪圈,现在嫌小了,要搬到旁边的一块菜地里去;二,老房子不住人,时间久了就腐烂没用了。我们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他先将菜地整理好,搬了猪圈,还给猪圈盖了瓦,打了水泥食槽,又进行了硬化。说是要建现代化的洁净卫生的猪圈。然后将以前的猪圈那块地进行了整理夯实,然后又是一个人,将那些二十多年前亲手装好又亲手拆掉的黑乎乎的木料组成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可以住人,也可以储物。
  
  到这时,各种屋子加起来正好有十间,在农村是非常宽的房子。别人来我家,听到房子里有人说话,但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进,有时推了好几扇门还找不到人。有一次,我们回家,大家聊天时说到了让我们感到无比骄傲的房子。我问爸爸,你知道你修的房子有多少扇门,装了多少灯吗?爸爸想了很久不能回答。其实我们都不能回答。于是我们就一个一个点,得出的答案是:门,十间房共有27扇,灯,共有20盏。这两个数字让我们都很惊讶,如果再深究一下木料用了多少,钉子用了多少,那就更加让人感叹老爸的不容易了。更不用说他还多次对很多他不满意的地方进行过一次又一次地改造。老爸绝对称得上是敬业的木匠。他修的已经不仅仅是房子了,他把他的知识、他的爱、他的情都用在修房子上了。里里外外,都在农村当地处于领先水平。他受累、受苦、受气、受穷,却从不放弃,终于修了一栋当地最好的房子。
  
  搬进新家后,我们姐妹几个打工、上班,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家里的条件慢慢也好起来。都劝老爸不要再在房子上花钱和费心了,毕竟太苦太累。老爸也真正休息了几年。可是社会在向前发展,时代变了,农村空了,再好的房子,大家也不愿意一辈子在那里生活。爸爸辛辛苦苦修好的艺术品一样的房子就显得有些落伍了。08年,我开始动员弟弟与爸爸在城里买房,可是种了一辈子田的老爸觉得城里没有他生存的地方,也没有钱买那昂贵的房子,就算买了房子,以后住在城里生活也成问题。再说弟弟还没有成家,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有几个钱也得存着给弟弟结婚用。几次都拒绝了我的提议。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城里,越来越多的人在城里买了房子,城里的房价更是像洪水猛兽般让老爸觉得可怕。权衡再三,前年老爸终于来到城里,与我们一起找房子,看到城里的房子是如此贵又是如此好卖时,老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这一辈子,修了两栋房子,再苦再累都熬过来了,但是从来没有像这一次一样,他感到心里没底,感到害怕。终于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了比较如意的房子,老爸拿出他的全部积蓄,还向叔叔借了一点,我与妹妹也凑了一点。交了钱,签了合同,他松了一口气,又心事重重地回家了。我多次打电话给他,要他和妈妈不要担心,欠的那点钱用弟弟打工的工资还。时间长了,他的心也放宽了一些。后来,他抓了好几只鸡,挑了他种的甜甜的大西瓜到我这里,让我带他去看看房子,然后找朋友商量一下,准备下半年有空就来装修。他怕又像买房子一样,买得越迟花得越多。
  
  送爸爸回家后,我的心情很复杂。回顾老爸走过的路,看看老爸这一生所造置的这三处房子,三个房子就是老爸的三段血泪史啊。年近六十,再到城里买房,他为的是他的儿子。他的这一生,为房子、为孩子付出得太多太多了。
  
  祝愿老爸今后在新房子里过得开心幸福,他为他的房子骄傲,更为他的孩子们骄傲,不知他是否知道,其实他就是我们最大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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