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

2021-10-06 02:33  作者:夕枫香 5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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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百宝箱”里,珍藏着一双崭新的黑色灯草绒布靴,那是娘在八七年病世前强忍病痛特意为我做的,说我教学起早贪黑,冬天穿着暖和。那靴底足有一手指厚,细细的针脚像芝麻籽,密密麻麻,错落有致,脚心部位绣着一朵盛开梅花儿,鞋底的外围是雪白的布边,暖和舒适,精致美观。
  
  在学校,同事们满眼垂羡,都说我穿的布鞋别致、好看,问我在哪儿买的。我很自豪的告诉他们:这鞋是俺娘自己做的,在哪儿也买不到。从那一刻起,我更加体会到母亲做的布鞋在我心中有多么深的涵义。
  
  苦命的娘已去世二十多年了,每当我把那双布靴托在手上时,泪水悄然滑落,总觉得是那样的沉重、酸楚、悲凉,往日的种种艰辛好像电影一般不时在我心中闪现,母亲辛苦憔悴的模样历历在目。千层鞋底儿,是苦难岁月的堆积,针脚儿无数,是娘艰辛的缩影,梅花儿精致,那是娘博大的爱、疼儿的心啊……
  
  我是穿着母亲做的布鞋走过了童年,走进了少年。男孩一样调皮的我,那时并不体谅母亲做鞋的不易,只知道疯玩,一年数我穿烂的布鞋最多。七、八十年代,一家六口人,全靠父母挣工分,家里年年是缺粮户,衣服是我们姊妹轮退着穿,还要供我们姐妹三人上学,学费年年借着交,哪还有钱去买鞋穿。最苦的就是娘了,一年下来,亲手制作的千层底布鞋,少说十几双,多则几十双,娘用了多少根麻线,右手背上留下了多少印痕,手上磨出了多少血泡……
  
  娘做的布鞋适宜气候,四季有别。不仅因为家人口多,生活困难,更重要的娘做的布鞋穿在脚上特别抱脚、软和、舒适、轻便。哪个季节不穿娘做的鞋,心里就会觉得空落落的。
  
  娘的好手艺在七里八乡是出了名的。纺花、织布、剪裁、缝纫、绣花样样拿手,娘的“鞋艺”更是首屈一指。一到雨天或农闲,总有不少婶子、大娘、年轻媳妇拿着鞋样来讨教娘。娘为人慈祥、随和,她们常常边拉家常,边纳鞋底,不时地切磋“鞋艺”。
  
  娘有空总会把家里破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铺单、被里整理出来,撕成一片一片,再将一块块边角料儿均匀地叠加起来,铺平、铺匀,涂上面浆,然后把上了浆的布块一层层地糊在木板上,用两条凳子架住一块门板,等晾干后揭下来,就成了做布鞋的原料。接着,娘就会从箱子底翻出一大叠大小不一的纸鞋样,有父亲的、我们姐弟四人的、有爷爷、奶奶的,有村里孤寡老人的,甚至有街坊邻居的。娘按照这些大大小小的鞋样,用大块的原料比试好,再用崭新的白棉布、白洋布上下盖面,拿出一把大剪刀依照鞋样剪下来。裁剪时娘总是铆足了劲用力剪,每剪一下,娘的下颌骨连同肌肉总会蠕动一下。剪好后,娘先把鞋底边纤好,再用针穿麻线纳鞋底。
  
  娘是个干净、爱美的人,每次纳鞋时,都会用一块布包着,把手洗净,生怕弄脏了。娘纳鞋时隔一会儿就会用针在头发间划一下,然后用套在右手中指的铜顶针一顶,那针线就会很快地穿将过去,娘的神情是那样专注、安详、柔和。娘需要一针一针地纳,一线一线地穿,千针万线才能纳成一双经磨、耐实的鞋底,那声音很长,也很动听。娘纳鞋底的时间长了,手指酸痛,眼睛发花,也时常会扎着手指。每当看到娘吮吸流着血的手指时,我的心便会阵阵揪着、发颤、发疼。
  
  记事起,为了省钱,纳鞋的麻绳大多都是我在山上采回来的。夏天的星期天或暑假,我便和村里的伙伴们一起去五六十里的深山里拽葛条。头天晚上,娘给我烙上两个玉米面饼子,第二天天不明就出发,往往是走了二十来里天才会亮,因为如果走得晚回来天一黑,扛着葛条山路很难行走。一到山上,我们就会钻进葛条墩里挑葛条,葛条既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根据长度和颜色来判断。我们满山跑啊,选啊,割啊……饿了,就着山沟里水,啃着带的干粮,又说又笑,欢声笑语在大山沟里回荡。割的差不多了,再看看天上的太阳,我们便开始挑着捆好的葛条往家赶。捆、扎,往往是男伙伴帮我们做的,他们困得结实,以免路上散捆。回到家,娘当晚就开始蒸葛条,第二天早晨出锅,我们剥下葛条皮,然后拿到河里漂洗,把葛条上面一层黑皮洗掉,晒干。于是,纳鞋绳子的原料便有了。一年去上五七次山,娘纳鞋的绳子就不用买了。暑假,除了看书、割岈子、锄草外,娘总会让我们搓麻捻子,娘再搓成麻绳,一根根收起来,四季做鞋用。每到冬闲时,娘的手就满是裂口,火辣辣地疼—那都是娘搓纳鞋线搓的呀!
  
  娘白天和父亲下地干活,做鞋只能在晚上。我和姐姐则围着疙瘩火做功课。在那些狂风怒吼、生活单调的山村冬夜里,娘右手中指戴着顶针,引着长长的纳鞋线端坐灯下的身影,母亲用嘴吮吸手指鲜血的情形,成了我童年和少年时代最熟悉的一幕,永远定格在我的心灵深处。那一针一线都深深地凝聚着娘的纯朴,娘的辛劳。
  
  娘纳鞋底往往到深夜。有多少个夜晚,鸡叫五更,朦胧的睡眼中看见母亲仍在昏暗的灯光下,飞针走线,通宵达旦……我自豪,母亲精湛的手艺,我佩服,母亲超强的精力。因为,天明之后,生产队劳动的人群里,有母亲早到的身影。几个晚上,一双鞋底就纳好了,娘便开始制作各式各样的鞋面,纯色的、花布的、绣花的,然后将鞋底和鞋面缝合到一处,俗称“上鞋”。上鞋是最需要技巧的活儿,好多婶娘都上不好,不是鞋底长了就是鞋面窄了,底和面的缝合处总是皱巴巴的,而娘上的鞋总是严实合缝,针脚匀称,圆润饱满,有模有样。
  
  小学时,娘做的布鞋是红、黑灯草绒布,鞋头绣着一双对称的花儿;上初中时娘做的布鞋往往是黑灯草绒布,鞋的左边或右边绣着一双对称的小花儿。娘做的鞋穿着舒服,美观大方。娘会捏出各式各样的花型来,金龙飞舞,花儿展翅,造型新颖,栩栩如生,精致美观,充满着个性与灵气,俨然就像是一件精致的工艺品。同学们都很羡慕我穿的鞋子,一下课他们总会围着我的鞋子看,啧啧的赞叹声不绝入耳。有一次,语文教师让我们写作文参加全市的中学生作文比赛,我便以《娘的布鞋爱无限》为题,描写布鞋的好处,叙述娘为了我们而辛勤劳作的故事,抒发娘对我们真挚的爱和殷切的希望。结果,在全市获得了一等奖。老师在班里宣读我的作文,同学们互相传阅我的作文。我像喝了蜜,我的心欢呼雀跃,娘的布鞋竟然促成了我的成功!星期天,我把作文拿回家念给娘听,娘笑眯眯地说:“学习就像娘晚上纳鞋底一样,每一针都要纳好才行……”。
  
  在校学习孟郊的《游子吟》时,我愕然地觉得孟郊的母亲就是我的娘啊!只是我的娘在一针一线地纳鞋、做鞋。那一双双布鞋,纳入了娘多少星光,多少鸡叫,融进了娘多少慈祥,多少深情啊!
  
  八四年来,我考上了师范学院,依旧穿着娘做的布鞋,到了离家一百多里地的县城。在学校我忽然发现学生几乎人人都穿着漂亮的皮鞋,黑色、棕色、红色,明光闪闪,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也是在心里最深处埋藏着的。可想想临上学时娘和父亲四处为我和姐姐、妹妹凑学费的样子,重要的是母亲那好强更造就了我的坚韧性格。在学校里,我从不和富裕的同学攀比,每天还是穿着娘做的布鞋坦然地行走在校园里。
  
  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后的一个星期天,娘来看我。一到寝室,被学友们围住,她们都在夸娘做鞋的手艺。可娘看着学友们脚上那各色各式的皮鞋,不时愧然地看着我……
  
  暑假开学返校的前一天晚上,娘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双用革做的皮鞋和两件的确良花衬衫分别放在我和姐姐的床头。
  
  “娘,你哪来的钱买这些呀,我们穿布鞋挺舒服的。”我心热泪涌。  
  “我让你爹把那头猪卖了,娘不想让我的闺女在学校那么土气……” 
  “猪还不够称呢?”  
  “再逮头小猪喂,春节前一定够称,管你们明春交学费用”娘故作轻松地说,“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就行了”。
  
  第二天,娘硬是要我们穿上新衣、皮鞋进城上学。穿着那双皮鞋,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娘和父亲艰辛操劳的身影历历在目,这何止是一双皮鞋,这是娘的心、娘的爱啊!
  
  那双用革做的鞋子,虽然已破旧了,但我已经把它藏在心海的最深处,在我困惑时、失意时、懈怠时,我总会想到娘,想到世界上那最无私、最博大的母爱,顿时,教我自新、让我奋进。
  
  现在,我虽然穿过各种款式的皮鞋、皮靴,可大多时仍喜欢穿着娘做的布鞋上下班,因为它穿在脚上不仅舒适轻巧,结实耐磨,透气性能好,还仿佛又看到娘在昏黄的灯光下辛劳做鞋的神情,温情和感动顿时溢满全身……使我无时不感受到娘的温暖和希冀……
  
  是啊,有伟大的母爱做根基,生命就会更加多姿,因为它不仅仅是带着娘的期盼努力后得到的荣誉和赞叹,更重要的是它让我走进真实的生活,抛弃了虚荣,远离了浮躁,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让我明白生命的真正意义。
  
  娘,你的爱,你的情,你的心,你的精神,化作了布鞋,依然托着我,磨炼我的意志,洗涤我的思想,伴我踏踏实实走稳人生的每一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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