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2021-09-24 02:47  作者:夕枫香 5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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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
  
  作者:李顺希
  
  转眼,祖母去世快五年了。
  
  听父亲说,祖母,出生于一九二三年。很早的时候,祖父就去世了。祖母一人担当着这个有着五子二女的大家庭。
  
  祖母很疼爱我,却很少向我提及她所经历的艰难岁月。因而,对于祖母的过去,我所知甚少。只是在繁星满天的夏夜空,自带小板凳坐在邻居二奶奶家屋前宽敞的前坪里,听祖母和二奶奶聊天,偶尔会听到祖母讲述她的往昔。
  
  祖母说,我们的宅基地,以前是一片菜畦;菜畦的后面,是后山,以前是一大片绿树。按照祖母的意思,其实可谓是一片原始森林。绿树,高大葱茏;林间,百鸟云集。即便白天,阳光明媚,然挤进这片森林的阳光甚少。这样,林中光线暗淡,野兽蹿腾,还有不知名的鸟的幽鸣,一人进林子,总会毛骨悚然。现在,昔日壮观的那片森林被开垦成一片梯形菜畦,形成了两个大大的馒头峰。只有村前那几株需三人合抱的大树依然挺立着,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祖母说,我们这儿也过过日本。那是说,有日本鬼子来过。我深觉新奇,因为,竟有鬼子闯入地处湘西南的偏僻小镇。听祖母说,来到小县城的鬼子不多,大部分都绕道而行了,只有几个不知深浅的鬼子闯进了这个静美的村庄。他们为什么绕道了呢,我问。我们的村子不是叫螺子寨嘛。日本人一听说是个寨子,寨子往往是有着全副武装的山匪的去处,这就转身绕道了,只有几个鬼子兵来过,祖母说。听祖母说,其实,一听说这儿要过日本,山下的人们早就躲进了村西面连绵起伏的大山深处。后来,村民们发现只来了几个鬼子,便从容地下山收拾了他们。
  
  不知什么时候在村西面连绵起伏的大山山顶建了一座寺庙,香火甚好,可我从未去过。
  
  后来,又听母亲说,祖母和祖父早先住在三里外的石门村。石门村,我读初中要去的地方,因而放学后特意走过祖父、祖母住过的那条街。那是一条古街,有两排绵长的各类商铺,中间一条狭长的青石古道,相仿于绍兴柯岩风景区内的古纤道,只是颜色不同。祖父是附近有些名望的裁缝。于是,我想象着商街上祖父的裁缝店生意兴隆的情形,祖母的脸上堆满了笑,多么美好的生活。可是,母亲也没说祖母何时又搬来这里。
  
  关于祖母的过去,我所知或许仅限于此。
  
  往后,便是我与祖母相处的点点滴滴。
  
  祖母,有五子二女。父亲是老四,有一个大的木墙青瓦房。房屋结构对称。我们住这头,祖母住那头。
  
  我和妹妹还小的时候,为了第二天拂晓就能到达东边的一个木炭小市场把昨晚烧好的木炭尽早卖掉,父母常常吃过晚饭,便挑起炭箩往西边的西边走去。那是离家二十里开外的名叫半山(地名)的老林深处。砍柴,烧炭,再挑着满满的黝黑的木炭走过起伏绵长的山路,来到离家三十里的东边的一个木炭小市场,把木炭卖掉。好几年来,父母就这样,在农闲的时候,起黑贪早,把在西边烧好的木炭卖到东边。那我和妹妹怎么办呢?当然由祖母照顾了。
  
  一天晚上,父母,依旧夜行烧炭去了。妹妹突然起身,坐在床上哇哇大哭,大约在半夜。
  
  “饿——我要妈妈!”
  
  我赶紧拉下了白炽灯的拉线开关。
  
  “排妹子,怎么了?”祖母问道。
  
  我有些惊讶,听到妹妹的哭声,祖母竟这么快就起身下床,来到门边敲门。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嗯——”
  
  “奶奶,妹妹饿了。”我插嘴道,便下床打开床前的木门。
  
  不久,只见祖母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碗里放着两个红薯。妹妹吃着红薯,不哭了,刚才,哭声可要将沉寂的夜幕撕裂。
  
  秋天的黄昏,父亲把在楼顶晾晒好的稻子装进箩筐,再挑进屋里。为防止鼠们的偷食,父亲又把装满稻子的箩筐摆在我和妹妹的床前,用米筛盖住。吃过晚饭,父母又挑起炭箩,准备烧炭去了。我牵着妹妹,站在窄窄的屋檐下,不舍地目送父母挑着炭箩走出栅栏。
  
  刚才,吃饭的时候,还有父母温暖的话语、我和妹妹的嬉笑;转眼,屋里,剩下的,一个高高的米黄色三门大衣柜,一张米黄色书桌,一把黑色太师椅,一张红漆大床,床前摆着几只装满稻子的箩筐,家里没有电视,很安静。我和妹妹,都早早地睡了。可是,大约十点多,我们总会被硕鼠们吵醒。我们的头顶,是平整的木质天花板。硕鼠们总是在夜里肆无忌惮地来回蹿腾。屋里,地上的硕鼠们也在狂奔。这样,楼上,楼下,硕鼠们的响动交相呼应。小小的我,睁着双眼,躺在床上,心想,或许有几只在交头接耳,另有几只在结伴狂舞呢。还好,楼上的,屋里的,都吃不到我们的粮食,它们爬不上我们那高高的箩筐。
  
  夜里的鼠们虽吵,但它们的声响却给静寂的房间带来一些热闹,给小小的我和妹妹带来一丝安全感。可是,当鼠们消停的时候,夜,很黑,很静。我和妹妹很害怕。以至于屋外的一丁点动静,我都在想是不是有贼跨进了堂屋或者在试着打开厨房的铁锁。及时地,传来了住在屋那头的祖母的连连的咳嗽声,这又使我安定下来。
  
  祖母的咳嗽,算是长久以来积累的小恙,但终归还是没有的好。可是,正是祖母的咳嗽声多少年来带给还小的我和妹妹在漆黑的夜里所渴求的安全感。
  
  或许还小,我总爱和妹妹闹。傍晚,还不到点灯的时候,屋里光线暗淡,我指着眼前的盖着褐色旧衣的落地式电风扇。
  
  “像不像一个人!?”我瞪大了双眼说道。
  
  盖着褐色旧衣的落地式电风扇就立在妹妹睡觉的床头。我这么一问,随后又做了个鬼脸。妹妹吓得大哭,找祖母去了。
  
  一会儿,祖母牵着妹妹走进屋来,右手拍打了一下我的左肩。我便大受委屈似地走进里屋,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莫哭了啊。”祖母紧跟着跨进里屋,语气柔和地劝我。
  
  “我要哭咧。”我像一头倔驴。
  
  没过几天,祖母跟母亲提起这件事。祖母带着模仿的语气说,叫他莫哭,他说他要哭咧。跟着,祖母开心地笑了。母亲也笑着说,这会儿这么能干了。母亲说“能干”,这话是带有褒义的,是说我会反对别人了,有一点个性了,或者说敢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了——因为我总是很听话。
  
  我们的村头,一条小河,河上一座两孔青石桥,石桥的一侧一个小木屋(小卖部)。一年夏天,暴雨连天,发大水了。大水如愤怒的黄龙,摧毁了小木屋。妹妹,站在石桥那矮矮的护栏边,俯身双手拍打那飞溅的浑黄的浪花。离妹妹百米外,祖母身体前倾地站在通往村庄的碎石路上,声嘶力竭地朝妹妹呼喊。并且,大水退去后,村民们在被大水漫过的田地里捡到了从上游冲下来的大大的西瓜和草鱼。这事,我没有亲历,是听母亲说的,可我能想象得出年近七旬的祖母站在通往村庄的碎石路上声嘶力竭地呼喊妹妹时的身影。
  
  也许是以前缺盐的缘故,待袋装食盐易得时,祖母做菜总会多放点。比如,炒一菜碗四季豆,祖母总会拿有一个缺口的古铜勺往锅里丢两大勺盐。勺子收回来,我想盐加多了吧,菜不好吃了。可是,菜出锅后,虽然有点咸,味道却不错。很多时候,当祖母把做好的菜端上那漆黑的木桌,我和妹妹便各端着一碗白饭,呼啦啦从屋这头奔到屋那头,大饱口福。去的次数多了,母亲看在眼里。有时,母亲便站在我们厨房的木门边,对围在祖母厨房里那漆黑的木桌边的我和妹妹假嗔地喊道:“奶奶炒的菜好吃,跟着奶奶算了。”我、妹妹、祖母都呵呵地笑开了。其实,母亲做的菜味道也很鲜美。只是,那时的我们喜欢时不时地换一种口味。
  
  因为房屋处在村庄的深处,也是海拔最高的地方,所以来我们家的人也较少,没有特别的事,大概他们不愿费劲从村中心跑上来聊天或者打牌。这样,平日里我们这儿挺清静,只有每逢过年和祖母的生日,我们这儿才会热闹起来。大年初一,一大早,祖母已准备妥当。这时,母亲说,去给奶奶拜年。我和妹妹便装束整洁且手拎着一袋白砂糖和一瓶保健酒一本正经地朝屋的另一头走去。
  
  “奶奶,拜年呐!”
  
  “好。”这时,祖母总会笑盈盈地给我们倒上一杯滚烫的绞股蓝茶,“来,喝茶,吃点糖。”
  
  在祖父曾用来打衣的长桌上,摆着一个棕色八面盒,上面有致地放着各类糖果:白色的姜糖和粉笔糖、浅棕的花生糖、浅绿的冬瓜糖、还有上好的南瓜子和祖母自己种的花生。有时,像从地窖里捧出一坛百年老窖,祖母还会郑重地并略带神秘地从方形大木柜里掏出几个上印“福”字的大饼、金灿灿的橘子或红富士苹果,放在我们的手心。临走前,祖母总会从浅绿色枕头下取出一个几经折叠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从中取出两张一元纸币,放在我和妹妹的手中。这是压岁钱。祖母的“福”字大饼,一元纸币。我和妹妹很开心:这无关金钱,这有关祖母的印记,祖母的风格,这是祖母疼爱我们的见证。
  
  我和妹妹回到屋这头,静静地等着吃早饭。九点多的时候,大伯、二伯、三伯、五伯带着我众多的堂兄弟堂姐妹们陆续来给祖母拜年了。屋里热闹起来了。这时,母亲就开始帮祖母做中午的团圆饭。大约十三点,餐桌上摆着山里人家常规的配置:鸡鸭鱼肉、新鲜白菜、薯制粉条,外加几瓶米酒。满满的一桌。大家吃着,聊着。我看见,祖母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渐渐地,我十二岁了。
  
  有一天,祖母手持着徐州舅爷爷(祖母的弟弟)寄来的一张汇款单,问我是多少钱。
  
  “难道您一个字也不认识!?”十二岁的我这样冲祖母说。
  
  不久,满姑(祖母的小女儿)来访。祖母跟满姑聊天时,中间就说到这件事。祖母还用模仿的语气说着我那句话。我,为自己的无知无礼深感羞惭。可是,看得出来,看着孙儿的成绩不错,祖母打心眼里高兴。
  
  祖母没念过书,不识字,因而后来跟我们看电视剧《致命邂逅》时,总把剧中的女主角“寒池”念成“寒齐”。我知道,祖母在努力地模仿我们的发音,为了更亲近她的儿孙们。
  
  虽然没念过书,但祖母爱看戏,因而知道不少经典剧目。比如,祖母常常跟我们讲她喜爱的戏《珍珠塔》。祖母说,《珍珠塔》里面有一个后生,家里遭了难,要进京赶考,可又没有盘缠。于是,这个后生向他姑母借钱。可他姑母不借,反对他一顿冷嘲热讽。他姑父和小姐人比较好,送给他银两和珍珠塔。后来,这个后生中了状元,封了大官。扮成道人来到他姑母家唱曲试探姑母。后来,这个后生与小姐成婚了。讲完这个剧目,祖母总不忘补充一句,“所以,人要争气啊。”
  
  渐渐地,我读完了初中,上了高中,回家的次数渐少,对祖母生活状况的了解也随之渐少。可是,有一次从学校回来,祖母跟我聊天。祖母说,今年我生日,你二伯带来一包礼品,打开来里面的东西都起霉了。我跟你爸说了一下。你爸又跟你二伯说了几句,还吵了起来。我也没别的意思,你看看。我有些愤然,为什么不承认?人为什么不能好一些!?更何况是对自己的母亲?倘是无意的,承认并解释一下又有何妨?
  
  可是,又一次,从学校回来,祖母跟我说,你二伯的儿子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了,今年来看我,给了我一百元钱。你二伯母就冷言相加。我打算,等你二伯的孙女满月的时候再把这钱封回去。我看见,祖母的眼里噙着泪水;不曾想,祖母也有难言的辛酸。而对于他们,我不禁有些恨意了。
  
  几年后,我在雁城求学。在雁城求学的时候,每逢从家里去学校,我都会仔细地收拾好行李,然后郑重地走进祖母的卧房,跟祖母说几句问暖的话,最后一句总是:奶奶,那我去学校了。祖母也总是点点头,说:“好。”我便提着行李走出屋前的栅栏。
  
  二零零八年,祖母已八十五岁,身体已大不如前,有高血压,而且背还有些驼了。
  
  “希儿,扶我去前坪走走。”祖母说。
  
  我小心地扶着祖母。祖母走得很慢,好像抬不起腿。就如喝醉了酒的大学同学告诉我什么叫烂醉如泥,祖母告诉我什么是老态龙钟。
  
  “希儿,看来我等不到能用上你的钱的那一天了。”祖母说。
  
  我,心生悲怆,无言以对。
  
  二零零九年秋,我又仔细地收拾好行李,然后又郑重地跨进祖母的卧房。祖母坐在火柜里。我,向祖母说了几句问暖的话,最后一句还是:奶奶,我去学校了。我静静地站在祖母的面前,等祖母点头说“好”,可是,祖母没有点头,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这年十一月,一个冷夜,我在图书馆自习。突然,手机铃响了,是父亲的电话。我起身走到通往一号藏书室的走廊上。父亲说,祖母去世了。我站在空空的走廊上。廊外,风雨交加,假山流泪,芭蕉摇头……
  
  放假,我回来了,初到祖母的墓地,我多想来一场呼天抢地!
  
  二零一零年秋,我辗转到申城求学。每逢从家里去学校,我总会在前一天去祭扫祖母的墓地,第二天又仔细地收拾好行李,然后郑重地走进祖母的卧房,静静地注视着摆在祖父曾用来打衣的长桌上的祖母的遗像。祖母,依然是那样的慈祥。
  
  几年来,总忘不了与祖母的最后一面:我静静地站在祖母的面前,等祖母点头说“好”,可是,祖母没有点头,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我与祖母相处二十年,往事颇多,所写不过十之一二,但以此来纪念我深爱的祖母!
  
  二零一四年五月作于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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