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河堤上的母亲

2021-09-24 02:23  作者:夕枫香 5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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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故乡是中原地区西南部一个偏远的乡村,有几百户人家,3千多位父老乡亲。东有白河,西有沙河,北有潦河,故称三河。冬枯夏荣,鸟语花香,草深林茂,也算是一方风景宜人的福地。为了防备河水的泛滥和入侵,生息在这里的祖祖辈辈,人拉肩扛,修建了环绕村子的十里长堤。每当村子里有人要出门远行,父母们常常送到白河大堤上的老槐树底下。
  
  记得第一次出远门,是我从三河中学考入百里以外的新野一中。
  
  说起来,到现在都有几分得意和自豪。全班45名学生,就我一个人考上了县里的最高学府——新野一中。8月31日晚上,想到马上就要到县城里上学了,高兴得几乎一宿都没有合眼。
  
  天刚麻麻亮,母亲为了我能准时赶去一中报道,早早起了床,做了一大海碗我最喜欢吃的炒菠菜煮面条。叫我趁热吃下去。孩气未脱的我从床上来了一个干净的“鲤鱼打挺”,一下子蹦到床下,坐到桌前,在母亲满脸笑意和甜蜜中,狼吞虎咽起来。吃了一大半,我才发现埋在碗底的两个荷包蛋。在那贫穷的年代里,我说什么也不吃,执意留给了弟弟妹妹。
  
  日上一竿。我背起母亲为我准备的书包和生活用品就往外走。母亲说要送我。我拍着胸脯说:我一个大小伙子了,还怕什么,妈,您就别送了。说完,我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家门,向着理想之地进发。
  
  翻过河堤,趟过白河,攀上河坎,我回头看了看我们的村子:
  
  蓝天丽日,轻烟袅娜。蜿蜒的白河大堤上、郁郁葱葱的老槐树下,我的母亲正站在那里目不转清地望着我。高挑的母亲,穿着合身的白色的确良上衣和黑色的丝绸裤子,脖子上一方红色的丝巾,在晨风中飘逸。冉冉升起的朝阳,为婀娜的母亲镶上了熠熠的金辉。
  
  啊,我的母亲原来这么美丽!我向母亲挥了挥手:妈——妈,您——真——好——看!您——回——去——吧!
  
  母亲也向我挥手:孩子,到了学校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妈妈看着你呢!
  
  我走了很远很远了,回头看时,发现我的母亲还站在河堤上深情地望着我,顿觉鼻子里一阵酸楚。我知道:我的母亲要彻底看不到我了,她才肯回家的。
  
  一眨眼间,三年过去了。我要到遥远的南京上学去了。那些天里,母亲心中的喜悦、幸福常常洋溢在她晶莹的眉宇间。做起农活来特别有力气,也特别开心。趁没有人时,她还一边劳作,还一边哼起乡间小曲。有一次,不经意间,被我看到了,她立刻飞红了脸,不好意思起来。她还连连说羞死了,以后再也不唱了。可我觉得:那是人世间最美的吟唱,也许,那就是我儿时的摇篮曲吧。
  
  临走前,一向精于女红的母亲,化了三天三夜,我为做了一双松紧口布鞋:镶光变的白色鞋底,簇新黑色的灯草绒鞋帮,淡黑色的松紧口,再加上精致的手工,那双布鞋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了。大家都说好看,我也觉得很漂亮,母亲在众乡亲的夸赞中也有几许不易觉察的得意。我高高兴兴地把那双精致的布鞋放进了行李中,准备到学校以后再穿。
  
  临走时,母亲说啥也要送我。
  
  金秋十月,中原大地掠过丝丝寒意。大堤上,老槐树时不时飘下几片金黄的落叶落在我和母亲的肩头。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白皙的眼角边不知何时飞来了鱼尾纹。依然浓密的黑发间夹杂着丝丝白发。我说,妈。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但很美丽的都市,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母亲静静地看着我,两行热泪悄然滑落:孩子,出门在外不容易,你好好照顾自己吧。
  
  载着我的汽车渐渐远去。车窗外,母亲依然站在河堤上望着她远行的游子,夕阳下,那方白色的丝巾在她胸前飘来飘去……
  
  可一到了大学,穿梭于西装革履、长裙飘飘的俊男靓女间,我始终没有勇气穿上那双凝聚着母亲心血的布鞋。在一个月色朦胧的晚上,我将那双布鞋悄然放进了学校的垃圾桶里。每每想起这件事,多少愧意在心头。内疚、自责一直伴随我到现在,我始终无法原谅自己那时的虚伪、荒唐、无情。
  
  我的母亲是一名煤矿工人的妻子。在我7岁时,她的丈夫、我的父亲就在一次井下事故中留下我们兄妹四个,永远的离开了这个让他深深依恋和牵挂的世界。从此以后,母亲,这个苦命的32岁的漂亮妈妈,多次不容置疑地赶走了那些上门劝她改嫁的好心人。独自一人,硬是靠着矿上每月30元的抚恤金,像一只勇敢的母鸡精心呵护着她翼下的一群小鸡,生生拉扯着我们兄妹四个长大成人。
  
  几十年的含辛茹苦,哪能说得完道得尽啊。其间的凄楚,只有她自己才能体味。
  
  2004年,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要到深圳闯天下。母亲刚听说这件事时,先是愣了老半天:我儿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到那么一个遥远的地方?但经过我解释后,母亲说:我们岳氏后代向来都是好样的。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妈就依你。大不了,你回到娘身边,咱娘俩一起种地,也饿不着。你拿定主意了,就出去闯一闯吧。妈不拦你!
  
  临走那天,母亲送我到河堤的老槐树下,寒风中,母亲显得异常瘦削,脊背也明显弯曲了,原本灵巧的双手布满了条条凸起的青筋。母亲老了,但依然像从前一样默默地看着我远去。我分明感到母亲在身后抽泣,可面对未知的漫漫长途,我没有勇气转身看一看我的老妈妈。
  
  2006年11月24日,我的母亲因为心肌梗塞突然离开了那片她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的土地。走得那样的干净、利索、美丽,一如她生前爱干净、利索、美丽一样。当我匆忙从深圳赶回、双膝跪在母亲床前、抚摸着母亲早已冰凉的双手时,母亲再也无法睁开她那慈祥的双眼看一看她一生引以为豪的不孝之子!
  
  办理完母亲的丧事,我就要回深圳了。车子在尘土飞扬的泥路上缓缓行驶。远村如黛,河堤芊绵,遒劲的老槐树依然挺立。
  
  星星还是那颗星星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哟,梁也还是那道梁。碾子是碾子,缸是缸哟,爹是爹来,娘是娘,麻油灯呵还吱吱地响,点的还是那么丁点亮。可是,我的妈妈呀,你如今在哪里啊?物是人非,悠悠长堤上,蒙蒙槐树下,再也看不到母亲那熟悉的身影了,我不禁潸然至于泪下。
  
  泪眼迷离中,白河大堤上的老槐树下,那位系着红丝巾的年轻妈妈,那位散发着泥土芳香的中年妇女,那位银丝飘飘、满含热泪凝望着远行儿子背影的慈祥母亲……不断地变幻着,叠加着,帧帧刺疼我内心世界。
  
  我知道,但我不相信:那个用全部身心倾爱着她儿孙们的母亲真的是永远地走了。我想:像她那样质朴、善良、勤劳、刚强的人,应该是驾着那洁白的仙鹤,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深深牵挂着的河堤和老槐树,到了另一个可以永远栖息她灵魂的永恒的世界里去了。
  
  亲戚或余悲,他人已高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文,祭奠九泉下长眠的母亲——吴银珍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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