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

2021-09-24 02:20  作者:夕枫香 8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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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经意间,母亲的头发花白了,我常回家看母亲,想多给母亲一些快乐。

        一脚踩进屋子,依旧见母亲盘腿而坐,一只老花镜架在母亲的鼻梁上,阳光透进屋里,落在母亲的丝丝银发上,映着母亲慈祥的面容,不染尘埃的心境,一心一意,左手搓线、右手提线,线上吊着的陀螺旋转起来,呼呼生了风,和着母亲的声影,带给我们的是绵绵的素心素意。

        母亲见我进门,忙收起陀螺下床,一口一句:“吃过了吗?吃过了吗?”,只顾往厨房里走,又是炸油饼、又是炖鸡汤,总要让我吃个够,临走还要将我的包包塞得鼓囊囊的,恨不得将那厨房让我托走。

        吃罢饭,母亲坐在床边,继续转陀螺,那是母亲一生不离不弃的一个铁器制作的物件。母亲用它来合线,它的顶尖是一个钩,下端貌似秤砣,砣上摞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麻钱,我长这么大,只见过母亲用,没见过城里其它人用,小时候,见母亲用麻线、棉线、丝线合线,合线的时候,盘腿而坐,左手搓线,右手提线,捏住陀螺杆在大腿上一推,陀螺便在空中旋转起来,那陀螺转起来,旋风一样,一圈圈棉线便缠绕在它的轴心上,一双双温暖的棉鞋、肚兜、花衣裳、花裙子,便在母亲的手心里托出,软软地穿在我们身上,温暖着我们一天天长大成人。

        我顺手翻看母亲装针线的蒲蓝:一个针线盒、一个顶针、一个剪子,还有许多棉线布片之类,这些在母亲的生命里显得非常的厚重,那个时候,我们姐妹四个还小,父亲在部队,只有母亲照顾我们,母亲忙碌的身影烙在我的记忆中:

        老屋的院子里,百合飘香,母亲筛麦子剥玉米;煤油灯下,烟火袅袅,母亲一会儿给灶膛里添柴、一会儿站在案板前擀面,而后,又给爷爷在灯下纳鞋做衣裳,爷爷穿着母亲纳的布鞋,在乡间的泥土青草里穿行,一锅旱烟抽完后,总要将那未尽的旱烟咀在鞋帮子上磕一磕。

        母亲进过学堂,只因生了女孩,受到歧视,打我记事起,总见母亲忧郁的神情,不善言语,从不在人多处露面,藏在屋里,缝啊绣啊,不见一个能和她说话的闺蜜,一心一意操持一家人的生活,练就了一个好性情,从不发怒,温和而善良。

        箍窑院子里,我们来到城镇,烛光下,母亲的一针一线,使我穿上了开满牵牛花的连衣裙,扎上蝴蝶结,可以在夏季蝉鸣的操场里唱歌跳舞,引得老师和同学们一个个羡慕的目光;母亲的一针一线,使我们穿上暖暖的棉鞋,背上小书包,那双脚丫子暖和的像踩着火龙鞋,顽皮的我们却要去踢路上的石头子,全然不顾母亲的辛苦。

        母亲的一针一线,在父亲的羊皮马甲里密密的绣缝,父亲早出晚归,每每看见父亲临行前的夜晚,母亲穿针引线,汗珠子在脸颊上滚动着,生怕赶做迟了,父亲走的时候穿不到身上而受凉。

        清晰地记得那一年,农历9月天,突然,大雪纷飞,母亲正在纳的那双老布鞋断了针,布鞋的帮子还没有上好,父亲却去了另一个世界,母亲哭肿了眼睛,整天像丢了魂一样,呆坐在房间,那只陀螺躺在蒲蓝里,伴着母亲伤心,父亲再也不能穿着母亲纳的条绒鞋走南闯北了,父亲带走了母亲的世界,那只陀螺的身上渐渐落了一层灰尘,放置在蒲蓝里一趟就是五六年。

         日子久了,那些伤痛渐渐变淡,母亲看见我们姐妹的孩子一个个呱呱落地,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母亲开始翻开她的蒲蓝,用砂纸打磨得陀螺锃亮发光,尔后依然盘腿而坐,左手搓线、右手提线,陀螺在她的眼前再一次旋转起来,灯光下,盈盈的笑容渐渐回到母亲的脸上。

        据母亲说:这个陀螺是外祖母留给她的。

        古稀之年的母亲,为我做了一双绣花拖鞋,那是今年夏天,我穿着买来的牛皮凉鞋,脚底经常脱皮,母亲便悄悄地为我做好,递给我。

        我双手抚摸着这双绣满母爱的拖鞋,屏住呼吸、迷住眼睛、贴住我的心,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红红的鞋面上荷花亭亭、荷叶舒展,就连鞋哐啷里都绣上了梅花菊花,还有一只喜鹊立在枝头,那纳的厚实的鞋底,足见母亲的爱无私,我感动得眼睛里不停地泛着泪花花,我夸母亲绣的花漂亮,母亲却说不好,拿出外祖母绣出的一对旧式枕头,我惊诧了,我见过苏绣、湘绣,它们承载着江南文化的温婉柔美,有着“态浓意远淑具真”的韵味,而外祖母绣的花何尝不是?若归派系,方可称得上灵绣。

         外祖母是北方女人,可那绣工几乎挑不出一点瑕疵,我端详着那件绣品:荷香、枣香、桃香,延续着外祖母的慈祥,那花瓣、叶片、经络,我以为是画家的工笔画,这对绣品保存了整整65年,红花绿叶依然新鲜,手感质地依然滑润绵软,只是边缘的蓝布有褪色的点点痕迹,这并不影响绣品的质地。

        母亲说外祖母在世的时候,她们一起养蚕,从门前的桑树上采来桑叶喂蚕,抽丝后用色料染成彩色丝线,继而绣出鞋垫、护兜、枕套之类的绣品,母亲珍藏的这对绣枕,足见外祖母是一个爱花的女人,遗传至母亲至我,个个爱花,对花的痴迷一代比一代浓厚,外祖母爱花,把花绣在枕头套上,做着花一样的梦;母亲爱花,把花绣在鞋垫里、绣在荷包里,传承着她浓浓的母爱情结;我也爱花,家里养了好多我喜爱的花。

        我看着一心一意做针线活的母亲,那一针一线都是我熟悉而亲切的,多少年了,哪些针线,悄无声息,在母亲的指尖下,便会出现枝叶繁茂的红花绿叶来;便会出现憨态可爱的羚羊玉兔来,那些活灵活现的,透着灵气的绣品在母亲的眼睛里仿佛都是她的最爱,每个图案里都有母亲的素心善意,那对玉兔荷包,是母亲在荷包节里绣缝的,母亲希望我们个个幸福。我想母亲大底和那些老虎羚羊一样爱着她的孩子们,生命相连,血脉相通,舍不得给自己绣,却给我们一个个无怨无悔地绣了一件又一件,把她的心把她的愿融进绣品中,凝在我们的血脉里。时间久了,一大家人自然连同呼吸一样团在一起,和和睦睦,相依相伴,母亲在这些蔓延着香气的绣品中,目光温润,心底厚实,我们做儿女的,即便在尘世的浮华中起起伏伏,但一旦回到母亲的身边,那些浮躁便会退去,心境便会变得宁静温和起来。

        绣缝的日子磨练了母亲,母亲以她好的性情左右逢源,母亲的慈善可爱,邻居说是母亲修来的福气,是母亲修来的贤德。

        母亲节俭,但从不斤两计较,曾老姨为五毛钱放弃买韭菜,母亲却花一元钱买二斤韭菜分一半给曾老姨,自己宁愿走三站路,却不愿花一元钱坐公交。

        巴老姨孤零零地站在东郊路口张望,那干巴巴的布满褶皱的眼皮松塔塔地垂在下眼睑上,挂一行老泪,用那双干瘪的手擦着鼻涕,终日不见儿子回家,母亲便将家里的油饼递给巴老姨,巴老姨舍不得吃,抖抖索索地将油饼卷进袖筒里拿回家留下来等她的儿子回家吃!可是等来等去,不见儿子的踪影,便将干硬的油饼合着眼泪吞咽下去,母亲听着电话里巴老姨哽咽的声音,便叫了巴老姨来家里,巴老姨看见母亲的陀螺,问母亲有何用?母亲拿出给外孙们做的拖鞋,巴老姨看见这些绣满老虎马驹的布拖鞋,惆怅地说着她的家事。

       床上放着这些母亲绣的布拖鞋,有我们的、有我们的孩子的,温暖的、多彩的,双双厚实、柔软。

       除了母亲,谁还会这么厚实啊!

       一层层棉布一张叠一张,一针针棉线一针穿一针,唯恐薄了垫着了我们的脚心脚底。     

       突然间,发现母亲就像那正在旋转的陀螺,那缠绕在轴心的丝线,一丝一缕,绵绵不断,数不清这双双鞋底用了多少张绵绵的布,数不清脚下穿了多少双母亲纳的布棉鞋,那鞋底厚实得就像脚下的黄土地,柔软得就像母亲绵绵的心。

       丝缕不尽,爱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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