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父亲

2021-09-24 02:16  作者:夕枫香 8 Views 评论 0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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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的春节,父亲背着我的侄子去桥头接我和妻子,特地穿上了我在网上为他买的黑色棉衣,棉衣有些大了,宽松的斜跨在肩上,里面就随意的衬着一件我曾经穿的不再穿的灰毛衣。背上竹背篓里我的小侄子皴的红扑扑的脸露出来朝我大声叫着“舅舅”。我回应着,看着背篓下那个压的比我还矮了一头的身子,顿时觉得那背上站着的正是我的小时候,趴在他静默的肩上,呼吸着从衣服内散出的烟草味。我们没有握手拥抱,只是静静的走着,然后去到河边的小卖铺买了过年用的鞭炮和烟花,临走我又拿了一条香烟给他。那是我第一次甘心情愿的为他买过的一条烟。
  
  父亲喜欢抽烟,经常一根接着一根的烟雾缭绕,有时还被呛得不停的咳嗽。因为抽烟的习惯,我一直耿耿于怀,还曾多次和他激烈的争吵,最后直到20岁我离开家,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据说他抽烟的习惯是在武汉当兵时候养成的,也正是我离家差不多大的年龄,部队生活的枯燥适逢一场荒诞历史运动的终结,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火热的革命理想交织,香烟就成为那个时代青年排遣寂寞、冥思前路的唯一寄托。从那个时候开始,香烟变成他手边最为亲近的物件,手指一夹就是一辈子,不肯丢弃。如今,那两根被熏得金黄油亮的手指长在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上,就如同一棵饱经风雨摧残的老树的年轮,记录着他的青葱岁月和坎坷生命。
  
  才华和爱情
  
  现在在我老屋的卧室里还摆放着一件衣柜,高过我两头的柜式箱体全由柏木榫合拼接,厚重的木板被抛光然后刷上金黄透亮的桐油,两扇柜门一边用朱砂和蓝彩画上喜鹊,另一扇画上凤凰。凤凰展翅高飞、喜鹊登枝歌唱,寓意爱情和美,幸福如蜜。而那个作画的人就是我的父亲,这衣柜则作为母亲的嫁妆和她一并被抬到老屋,在这里一站就是30年。
  
  母亲的家在我门前那条小河的上游,父亲当兵复原没过多久就经人介绍认识了她,那时候他经常找着机会就往她家跑,主动帮着做些木工活,有时也用他那灵巧的手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做成了一件件精美的家具,也赢得了一个姑娘的真心。很多时候我都去想,那些日子应该是他们这辈子最开心、快乐的时光吧——憨厚的笑容陶醉着美丽的姑娘,然后牵着手从河的上游走到下游,没有排场的婚礼,没有贵重的嫁妆,就带着那个凝结着一个男人闪光才华和真爱的衣柜。
  
  除了这在木板上画喜鹊和凤凰的本领,父亲也有别的才华。它能够用自己磨制的刻刀在一块软的岩石或者牛角的断面上反刻出阴文和阳文的印章,涂了印泥摁到纸上就成了我周边邻人的名字。他为他们免费刻出的这些印章可有大用处,黄毛赌博输了钱,把家里唯一一头牲口卖给邻人,收了钱就扯下一张烟盒纸写上收据,然后将刻有他名字的牛角印章蘸了油墨盖上去,那神情就像过去的皇帝往圣旨上按下玉玺,欣喜之极。
  
  我小时候翻箱倒柜的时候,也从衣柜底下翻出来几本画册,那些画册里用碳素铅笔画满了吼啸的老虎、低垂的杨柳,还有一个长发披肩推着自行车的女人,那女人就是我的母亲。父亲的才华还不限于此,他的毛笔书法也颇得邻人赞赏,我从来没有看他临摹过颜真卿、柳公权或是任何一位书法名家的作品,可是临到红白喜事,那些红纸黑字的对联和挽联就那样恰到好处的躺倒门边,替人表达着祝福和哀思。
  
  无论在木板上画喜鹊、还是用牛角刻印章,或者用铅笔写素描和毛笔写大字,我用这一大段文字去描述,只是想说明一个男人的才华,那个男人是我尊敬的父亲。在那个时代,这些才华就如同闪着亮光的美玉,是上天赐予一个怀揣梦想的青年的礼物。可是在往后的岁月里,这才华并不像先前这般光亮了,生活的重压伴着价值观念的变迁,一次又一次的击碎了他的梦想,残酷的现实昏黄了明亮的双眼,质朴的美丽被发臭的金钱摧毁掩埋,只留下柜门上的喜鹊斑驳褪色,画册被塞到箱底满身尘埃。
  
  我的米老鼠裤子、西装和皮鞋
  
  父亲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条绣着米老鼠头像的裤子。那一次,他带着自己花了半年时间从100头猪的苦胆中提取的200克胆红素去了宜昌,他要到专业的机构去检测这些宝贝是否合格,然后卖给药厂,就能够赚得一大笔钱。但是这些宝贝最终没有通过检验,变成了一瓶毫无用处的废水。回来的时候,他还是给我带了一件礼物,就是那条裤子,绣着米老鼠的灰格相间的裤子。可以想象,一直只穿自制土布衣服的我第一次穿上这种机器缝制又绣饰精美的裤子时是该多么的开心啊。所以我一直穿着它3个月,直到过年才肯舍得脱下来换洗,这样就可以在正月拜年时再穿上它。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在怎样的心情下给我买了那条裤子,我穿上它笑出声来,他也陪着我笑。
  
  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小时候穿过西装呢,那也是上小学5年级时父亲给我买的。一件米色底子灰色方格的西装,是我当上班长后父亲对我的奖赏,我现在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买了它,反正在我起床时它就整齐的躺我放衣服的柜子上,我穿上它去了学校,没有人注意到它。直到下午放学,班主任进到教室,特地把我的作业本拿出来检查,我竟然兴奋的一题没做,她抽了我两个嘴巴,我哭了然后就用这西装的袖子擦干泪水,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穿它。
  
  我上初二之前没有穿过皮鞋,我的同学也没有,直到那一天父亲骑着摩托车从县城回来经过学校,他递给我一双用精美纸盒装着的皮鞋,我没有对他说一声谢谢拿着就走了,留着他在身后嘱咐我上体育课时不要穿它。我可什么都不管,没过多久它就鞋底断裂了。
  
  后面父亲又给我买过很多东西,我能记得的却不多了。也许大家已经发现了我的变化,我正变得爱慕虚荣、自私和毫不珍惜,这些是我在过去的28年里一直没有领悟到的。
  
  现在,这个男人就像我家门口那座山,静默的坐在那里,依旧吧嗒着香烟回想着往事。我想我开始读懂你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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